陆仁佳的那道奏折写得并不长，措辞也算不上煽情，只是把事实一条一条摆了出来。沈惜玉已失去系统，精神恢复平静，再无威胁，留她在天牢里不过是多养一个闲人，与其这样不如给她一条生路。太皇太后坐在软榻上，把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两遍，抬起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陆仁佳。“她差点毒死哀家，你让哀家赦她？”陆仁佳跪着没有抬头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沉稳。“太皇太后宽宏大量，连谢争流都留了一命，何况沈惜玉？谢争流勾结北狄、意图篡位，太皇太后尚且饶他不死。沈惜玉不过是个被系统控制的可怜人，罪不至死。留她一命，让她用余生赎罪，比杀了她更有意义。”
太皇太后沉默了很久。她手里转着佛珠，一颗一颗地拨过去，拨了三圈才停下。“你说得对。哀家老了，不想再造杀孽。谢争流都活着，沈惜玉为什么不能活着？赦了她吧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但哀家不想再看到她。把她送到城外的尼姑庵去，终身软禁，不得外出。”陆仁佳叩头谢恩。
沈惜玉被押往城外尼姑庵那天，是个阴天。囚车从天牢出发，穿过京城的大街。百姓们站在路边围观，有人扔菜叶子，有人吐口水，有人骂“毒妇”。沈惜玉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囚车路过总领府门口的时候，她忽然抬起头，让看守停下。她对站在门口的赵三娘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：“告诉陆仁佳，谢谢她。”赵三娘愣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囚车继续前行，出了城门，消失在大路的尽头。
赵三娘把话转告给陆仁佳，陆仁佳正在书房里看账册。她听完没有抬头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“让她好好活着。不要再被仇恨困住。”笔尖在纸页上洇开一小团墨渍，她没有擦，继续写。
沈惜玉到了尼姑庵，日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。早起，诵经，扫地，种菜，晚课，睡觉。日复一日，没有变化。主持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尼，面容慈祥，话不多。沈惜玉开始吃斋念佛，不再想过去的事。偶尔会梦到苏晚和林微，梦里的苏晚站在麦田里朝她笑，梦里的林微跪在她的墓碑前哭。她醒来后不再恐惧和愤怒了，只是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，然后去佛堂上香。
一个月后，沈惜玉对主持说她想出家。主持看着她，说施主尘缘未了，再等等。沈惜玉没有坚持，点了点头，继续扫地，继续诵经。沈惜玉体内的系统残留彻底消散的那天，她正在院子里扫落叶。扫着扫着，忽然感觉身体一轻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抽离了。她停下手中的扫帚，闭了一会儿眼睛，然后睁开。院子里阳光正好，梧桐树的叶子金灿灿的。她笑了。那笑容不大，但真心的，轻松的，没有任何负担。主持站在佛堂门口看见她笑，也跟着笑了一下。
赵三娘把尼姑庵传来的消息告诉陆仁佳的时候，陆仁佳正在吃午饭。她听完放下筷子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。“她终于解脱了。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，汤已经不烫了。她没有再说什么。
暮色四合，老槐树的枯枝在暮色中像几根白骨。陆仁佳站在窗前。沈惜玉在尼姑庵里扫地、诵经、种菜，日子过得平静。她不需要再恨谁了，也不需要再怕谁了。她自由了，虽然是被软禁在尼姑庵里的自由，但自由终究是自由。
赵三娘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尼姑庵的日常报告。她把报告放在桌上，说沈惜玉最近挺好，气色也好了很多。陆仁佳点了点头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，她没有让人换，放下茶盏又问了一句她还做梦吗。赵三娘说不做梦了，或者做梦了但不说，反正没有再尖叫过。陆仁佳没有再问。
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。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，站了几息转身走了。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，闷闷的两声。
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。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，走回床边和衣躺下，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金牌。她闭上眼睛，窗外的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。她没有蒙头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。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，叫了一声就停了。她的手从金牌上滑下来垂在床沿边。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，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尼姑庵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，沈惜玉应该扫了一整天。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，手缩回被子里攥着被角。被子暖洋洋的，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指，在被面上无意识地划着。不知道自己在划什么，只是手指想动。远处更夫敲了两下梆子，她听见了但没有睁眼。手指从被面上滑下来搭在床沿上，月光从她的手指上移开落在玉镯上。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，金牌从手里滑落了落在枕头边。伸手摸了半天才摸到，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。
等她再睁眼，天已经亮了。阳光透过窗纸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。金牌从手里滑落了落在枕头边，她捡起来塞回枕头底下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。赵三娘已经端了洗脸水进来，她洗了脸换了衣裳。坐在桌前赵三娘把早饭摆了上来。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，粥很烫，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。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。她喝完粥放下碗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阳光涌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，深吸一口气，关上窗户插销扣紧，提起笔蘸了墨开始写信。写给尼姑庵的主持，让她多关照沈惜玉。写完之后盖上印章，赵三娘接过转身出去了。
早朝钟声敲响，陆仁佳站在文官列首，提起玉笏。沈惜玉的故事告一段落了，沈惜玉的归宿在尼姑庵里，她的归宿在哪里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必须站在这里，站到天道退却的那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