秘密囚禁处的看守报告说三皇子病倒了。他已经一年多没有出过那间屋子,身体早就垮了。看守送去的饭他有时吃有时不吃,药更是灌一次吐一次。太皇太后听完禀报,正转着手里的佛珠。“让太医去看看,别让他死在牢里。他到底是皇子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李德全应了声是,退出去安排。
李太医提着药箱进了囚禁处。谢争流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。他已经不认识人了,李太医伸手给他诊脉,他忽然抓住李太医的手,嘴里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“母妃”。李太医吓了一跳,抽回手把了脉,出来摇了摇头,说三皇子身体已经油尽灯枯,最多还有一个月。太皇太后听完沉默了片刻。她想起谢争流小时候的样子,那时候他刚学会走路,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,喊着“母后母后”。她叹了口气,“那就让他安静地走吧。”她没有去看他,也没有告诉新皇。新皇太小,不懂这些,不该让他知道这些。
半个月后,谢争流在睡梦中去世了。看守早晨送饭进去,发现他躺在床上,嘴角带着一丝微笑,像是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事。他睡得很安详,被子整整齐齐,头发也被人梳理过——不知道是他自己睡前梳的,还是看守帮他梳的。看守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,转身出去报告。
太皇太后听完,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。“以皇子之礼下葬,但不得大办。悄悄的,不要惊动朝野。”李德全领旨,带了几个太监去处理后事。谢争流的尸身被装殓进一口薄棺,没有发丧,没有停灵,没有百官吊唁。棺材从侧门抬出,运往城外的墓地。送葬的队伍只有几个太监和几个侍卫,冷冷清清。棺材入土的时候,李德全站在旁边看着,叹了口气说了一声“好歹是皇子”,让人在坟前烧了几刀纸。
陆仁佳在总领府收到消息时,正在书房里看账册。赵三娘站在桌边,把看守报上来的消息说了一遍。原书的男主,落得如此下场。赵三娘说小姐心软了。她不是心软,是感叹。如果他不是那么执着于皇位,或许会有不同的人生。他不会走到这一步,不会疯,不会死,不会在囚室里对着墙壁唱歌、喊母妃。赵三娘没有再说什么,退了出去。
系统虽然已经卸载了,但陆仁佳心中还是感到一种“剧情终结”的感觉。原书的主线人物——谢争流、沈惜玉、二皇子、太子——都已经退场。谢争流死了,沈惜玉在尼姑庵里吃斋念佛,二皇子死在了天牢里,太子被废后也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。这个世界彻底脱离了原书的轨迹,新的故事正在展开,没有人知道结局。
暮色四合,老槐树的枯枝在暮色中像几根白骨。陆仁佳站在窗前。谢争流死了,死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夜里,嘴角带着微笑。她在想他梦到了什么,也许是小时候,也许是母妃,也许是那首童谣。那首童谣他唱了一年多,唱到最后连词都记不清了,只剩曲调还在。
赵三娘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谢争流下葬的确认报告。她把报告放在桌上,说已经埋了,在城外,李公公去送的,没有惊动别人。陆仁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。
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。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,站了几息转身走了。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闷闷的两声。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,夜风吹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。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,走到床边和衣躺下,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金牌。
她闭上眼睛。谢争流死了,沈惜玉出家了,原书的故事结束了。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但她知道自己必须站在这里。金牌攥在手心里,窗外的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,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。
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,手缩回被子里攥着被角。窗外的嘎吱声停了,她也听不见了。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,金牌从手里滑落了落在枕头边。等她再睁眼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透过窗纸照在被子上,她捡起金牌塞回枕头底下,坐起来揉了揉眼睛,赵三娘端了洗脸水进来。喝完粥,她想起昨夜的那个梦,梦里谢争流站在太庙的台阶上,穿着皇子朝服,意气风发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没有看清他的表情,梦就醒了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,也许只是日有所思。
她提起笔蘸了墨,开始写信。写给刘震,告诉他边关要警惕。她不能停下来,一停下来就会被追上。今日还有朝会。她站起来理了理衣领,迈步走出了书房。窗外阳光正好,老槐树的枯枝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她只看了一眼,就上了马车。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响,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,街上人来人往,商铺陆续开门。
她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。京城新的一天开始了,她也开始了。今天又是辛劳的一日,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,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。退了,她就不是陆仁佳了。马车在宫门口停下,她下了车,理了理衣领,迈步走进宫门。早朝的钟声还没有敲响,甬道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太监在洒扫。从这里走进去,是朝堂;从朝堂走出去,是天下。
早朝的钟声敲响了,她站在文官列首,提起玉笏,看着殿中黑压压的群臣。每日如此。她深吸一口气开口,声音在大殿里回荡。没有人知道她昨天晚上梦见了谢争流,也没有人知道她今天早上差点起不来床。她站在这里,就是大乾的太师。
退朝后她走出宣政殿,裴鹤渊从后面跟上来。夕阳又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先生在担心什么?她没有说话。裴鹤渊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她在宫门口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,又一天过去了。路还很长,她必须抓紧。马车在总领府门口停下。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今夜无月,院子里一片漆黑。她推开书房的门,在桌前坐下,没有点灯。手指摸着茶杯的边缘一圈一圈地转,杯沿上那个小小的缺口还在,摸上去有点扎手。她的手停在缺口上,来回刮了两下。谢争流的坟头应该还没长草。明年春天就会长了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,风吹着窗户纸呼哒呼哒响。
她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远处胡同里传来婴儿的啼哭,哭了几声就停了。她还是没有动。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脸上,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。她擦了擦眼泪。她不是为谢争流哭,是为自己哭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,也许是因为太累了。她把金牌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泪水又流了下来。这次她没有擦。窗外的月亮又躲进了云层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泪水流到了枕头上,她翻了个身换了块干地方。金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手里滑落了掉在枕头边,她没有去捡。远处更夫又敲了两下梆子,她听见了,但她不想睁眼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等再睁眼天已经亮了。枕头上一片湿痕,不知是泪还是汗。她坐起来,把金牌塞回枕头底下,洗了脸换了衣裳。丫鬟端了粥进来,她一口一口喝完,没有尝出味道。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,阳光涌进来照在脸上。
窗外的老槐树上停着一只灰麻雀,歪着脑袋看她。她朝那只麻雀伸出手,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她放下手,关上窗户插销扣紧,转身走出书房。又是一天。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,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。
马车在宫门口停下,她下了车。甬道里洒扫的太监换了新面孔,老太监不知道去了哪里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脑中的念头纷乱,理不清头绪。
早朝钟声敲响,她站在文官列首,提起玉笏。新皇看见她,朝她笑了笑。她也笑了笑。群臣跪拜,山呼万岁。她站在辅政大臣的位置上,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,一切如常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,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。至少现在不能。她在朝堂上提出新的改革方案时,声音平稳,条理清晰。没有人知道她今天早上在马车里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退朝后她走出宣政殿,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。裴鹤渊从后面跟上来。她没有告诉他昨晚的事。她在宫门口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又一天过去了。明天,太阳还会升起来。她不能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