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皇今年九岁了。九岁的孩子放在寻常百姓家还在田埂上捉蚂蚱，他已经坐在龙椅上批了两年奏折。陆仁佳看着他一天天长高，声音也开始变粗，从奶声奶气变成了少年人的清亮。他不再事事都问她，有时会自己做决定。起初只是小事，某个官员的任命，某项工程的开支。后来渐渐变成了大事，边关军饷的调拨，江南赈灾的方案，甚至税制的改革。陆仁佳不恼怒，反而欣慰。她对裴鹤渊说皇上长大了，这是好事。裴鹤渊看着她，欲言又止。
那次朝会讨论的是江南的税收改革。陆仁佳提出了一个方案，她觉得那方案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。新皇听完没有立刻表态，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折子，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满朝文武都愣住的话：“先生，朕觉得这样改更好。”他把自己的方案说了一遍，改动不大，只是调整了几个数字和一条细则，但方向与陆仁佳的方案略有不同。新皇说完看着陆仁佳，目光坦荡，甚至带着一丝不确定，像是在等她的评判。陆仁佳把他的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殿中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。“皇上英明。臣女没想到这一层，皇上这个改法比臣女的原案更好。”新皇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嘴角弯了弯，又强忍住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。群臣面面相觑。
退朝后裴鹤渊从后面跟上来，与陆仁佳并肩走在宫道上。“先生不介意吗？皇上这是公然驳了先生的面子。满朝文武都看着，先生就不怕有人议论？”陆仁佳脚步没停，声音平静。“我为什么介意？他是皇帝我不是。我的职责是辅佐他，不是替他做主。他有自己的想法，我应该高兴。难道非要他事事听我的，我才满意？那是权臣，不是忠臣。”裴鹤渊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消息传到后宫，新皇正在御书房里练字。李德全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，说到陆仁佳那句“皇上英明”时，新皇手里的笔顿了一下，抬起头问李德全：“先生真的这么说？”李德全说是的，满朝文武都听见了。新皇沉默了片刻，放下笔，“先生是真心为朕好。不像有些人只想揽权，生怕朕有自己的主意。先生不一样，她从来都是让朕自己做决定，她只是教朕怎么想，不是替朕想。”李德全笑着说皇上说得对。新皇拿起笔继续写字，嘴角弯着，很久没有放下来。
陆仁佳在总领府的书房里坐了很久。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已经冒出了嫩芽，春天快到了。她看着那些嫩芽，权力是最容易腐蚀人的东西，她不想被腐蚀，所以她从不贪恋权力。皇上的独立是她最好的解脱。
赵三娘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朝中动态。她站在桌边，把今天朝会后官员们的反应说了一遍。有人说小姐被皇上夺权了，有人说小姐是在以退为进。陆仁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说随他们怎么说。赵三娘说小姐真的一点都不介意？陆仁佳放下茶盏，说三娘，我跟你说句实话，我巴不得皇上早点亲政，我好早点退休。赵三娘愣了一下，问小姐要退？陆仁佳说不是现在，但总有一天。赵三娘张了张嘴想问什么，又闭上了。
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，然后走了。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，闷闷的两声。
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暖意，老槐树的枯枝上嫩芽已经冒出来了。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，走回床边和衣躺下，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金牌，把金牌攥在手心里，闭上眼睛。窗外的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，没有了冬天那种刺骨的寒意。
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。她的手从金牌上滑下来垂在床沿边，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，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。权力的滋味她尝过，不好吃。权力让人孤独，让人多疑，让人忘记自己是谁。她不想变成那样的人，所以她从不贪恋权力。新皇的独立是她最好的解脱，他越独立，她越轻松。总有一天他可以完全不需要她了，她就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。
远处更夫敲了两下梆子，她听见了但没有睁眼。手指从被面上滑下来搭在床沿上，月光从她的手指上移开落在玉镯上。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，金牌从手里滑落了落在枕头边。伸手摸了半天才摸到，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。
等她再睁眼，天已经亮了。阳光透过窗纸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。金牌从手里滑落了落在枕头边，她捡起来塞回枕头底下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。赵三娘已经端了洗脸水进来，她洗了脸换了衣裳。坐在桌前赵三娘把早饭摆了上来。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，粥很烫，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。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。她喝完粥放下碗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阳光涌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，深吸一口气，关上窗户插销扣紧，转身回到桌前坐下。提起笔蘸了墨开始写信。写给江南分号的李掌柜，告诉他今年的新茶要提前备货。写完之后盖上印章，赵三娘接过转身出去了。
她站起来踱到窗前。早朝时间还早，她关上窗户，出门上了马车。赵三娘跟在车旁，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响。阳光照在车帘上，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，街上人来人往。京城新的一天开始了。她放下车帘，靠在车壁上。手指摸着腕上的玉镯一圈一圈地转。新皇在等她，朝堂在等她，她必须去。
马车在宫门口停下，她下了车，理了理衣领，迈步走进宫门。早朝钟声敲响，她站在文官列首，提起玉笏。新皇看见她笑了笑。她也笑了笑。新皇问她今天有什么事要议。她说不急，皇上先说说自己的想法。新皇想了想说了几条。她听着，有时点头有时补充。朝堂上一片和谐，没有人知道几天前新皇刚刚驳过陆仁佳的方案。这就是她想要的，一个会自己思考的皇帝，一个不需要她搀扶的皇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