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皇十二岁那年,个子已经蹿到了陆仁佳肩膀那么高。声音彻底变了,不再是奶声奶气的童音,而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亮,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沉稳。他坐在龙椅上不再需要人扶,批奏折的速度也越来越快,偶尔还能在陆仁佳的方案上挑出几处毛病。陆仁佳看着他,知道时候到了。
那天朝会结束后,她请新皇留步。御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太监们都退到了门外。陆仁佳跪下去,新皇愣了一下,伸手扶她。先生怎么跪了?她跪着没有起来,说皇上,臣女请辞辅政大臣之职。新皇的手僵在半空中。先生?皇上已经能够独立处理朝政,臣女可以放心了。新皇摇头说朕还离不开你。陆仁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,说臣女不离开,只是不再每日上朝。皇上若有需要,随时召臣女进宫。新皇沉默了很久,最后点了头。
新皇封她为太师,赐宅邸、俸禄不变,不再参与日常朝政。圣旨颁布那天,满朝文武议论纷纷,有人说陆先生是被皇帝夺了权,有人说陆先生是以退为进。陆仁佳不管那些议论,接过圣旨谢了恩。从此过上“半隐退”的生活,每日在金玉堂处理生意,不再每日上朝。
裴鹤渊成为首辅大臣,接过了陆仁佳的担子继续推行改革。陆仁佳在幕后支持,但不再出头。她对赵三娘说该让年轻人上了。赵三娘想了想,说裴丞相不年轻了,头发都白了。陆仁佳说心年轻就行。赵三娘没有再说什么。
朝中有人担心陆仁佳离开后会乱。那些年她一直是朝堂上的定海神针,有她在大家心里踏实。她突然不来了,有人慌。但事实证明新皇和裴鹤渊配合默契,朝政运行如常。新皇虽然只有十二岁,但当了四年皇帝,该学的都学了,该懂的都懂了。裴鹤渊是三朝元老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两个人一文一武一老一少,把朝堂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陆仁佳在金玉堂总号二楼的雅间里,从窗户可以看见整条崇仁坊。她端着茶盏看着街上人来人往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说这才是我想要的结果——没有我也能转。
暮色四合,老槐树的叶子已经绿了,密匝匝的一片。陆仁佳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叶子,身后赵三娘端着茶进来。她把茶放在桌上,站在旁边欲言又止。赵三娘问小姐是不是不甘心。陆仁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说不甘心?我甘心得很。每天睡到自然醒,不用上朝,不用看那些大臣的脸色,想做生意就做生意,想休息就休息。不甘心的是那些以为我不甘心的人。赵三娘被她噎了一下。
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走了。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闷闷的两声。
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。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,走回床边和衣躺下,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金牌。她把金牌攥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夜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,没有嘎吱嘎吱的声音了,叶子长出来了。
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,叫了一声就停了。她的手从金牌上滑下来垂在床沿边。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,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。功成身退,是最好的结局。她不是救世主,也不需要一直站在台上。她已经做了该做的事,剩下的该让别人去做了。远处更夫敲了两下梆子,她听见了但没有睁眼。
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,金牌从手里滑落了落在枕头边。伸手摸了半天才摸到,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。
等她再睁眼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透过窗纸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。金牌从手里滑落了落在枕头边,她捡起来塞回枕头底下,坐起来揉了揉眼睛。赵三娘已经端了洗脸水进来,她洗了脸换了衣裳。坐在桌前赵三娘把早饭摆了上来。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粥很烫,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。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。她喝完粥放下碗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阳光涌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,深吸一口气,关上窗户插销扣紧,转身回到桌前坐下。提起笔蘸了墨开始写信。写给江南分号的李掌柜,告诉他今年的新茶卖得很好,继续扩大规模。写完之后盖上印章,赵三娘接过转身出去了。
她站起来踱到窗前。不用上朝的日子很舒服,每天处理处理生意,看看账册,偶尔进宫陪新皇说说话。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退休的老教师,看着自己教出来的学生站在讲台上,心里踏实。今日还有很多事要做,但不必着急,可以慢慢来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。她关上窗户,出门上了马车。赵三娘跟在车旁,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响。阳光照在车帘上,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,街上人来人往。她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,但她知道自己活着的每一天都要好好过。马车在金玉堂总号门口停下,她下了车,走进大堂。伙计们向她行礼,她点点头上了二楼。雅间里已经泡好了茶,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打开账册开始看。
从奸妃到太师,从太师到商人。转了一圈,她又回到了原点。但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侯府偏院喝凉粥的陆仁佳了。她站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整条崇仁坊尽收眼底。金玉堂的匾额在阳光下金光闪闪,那是皇帝御笔亲题的“金玉满堂”。她看着那块匾额,嘴角弯了一下。一切从金玉堂开始,一切又回到金玉堂。这里才是她的根。
赵三娘在门外问要不要去金库看看。陆仁佳说去。她站起来走出雅间,下楼去了后院。金库的大门敞开着,里面堆满了银子和账册。她走进去,从铁匣子里取出那枚兵符钥匙。玉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那个篆书的“卫”字依然清晰。她把小印攥在手心里,站了一会儿。侯爷,大乾的命我没有丢。她把钥匙放回铁匣子锁好。转身走出金库,阳光照在脸上。今日还有很多事要做,她深吸一口气,理了理衣领,迈步走进了阳光里。崇仁坊的街上人来人往,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