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时间,金玉堂的分号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飘向了四面八方。北狄的草原上,金玉堂的商队赶着骆驼队,茶叶和丝绸换回了战马和牛皮。西域诸国的集市里,金玉堂的绸缎庄和瓷器店开在了最繁华的路段,波斯商人用金币买走大乾的青花瓷,转手卖给更西边的罗马人。南洋诸岛的港口中,金玉堂的船队停靠在马六甲、爪哇、吕宋,胡椒、香料、象牙、珍珠装满了船舱。加上大乾本土,金玉堂的商业版图跨越了整整十国。
范一统在京城总号的账房里算了三天三夜,算盘珠子拨断了好几根。金玉堂总资产黄金、白银、商铺、矿山、船舶,加起来超过五千万两白银。他把这个数字报给陆仁佳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陆仁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说钱多到一定程度,就只是个数字了。范一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,又闭上了。
陆仁佳建立金玉堂商会时,广发英雄帖,邀请十国商人齐聚京城。北狄、西域、南洋的商人们不远万里而来,京城的客栈住满了金发碧眼的胡商,大街小巷都是异国口音的讨价还价声。陆仁佳在总领府的正堂里主持了第一次商会大会,制定统一的商业规则,规定度量衡、货币兑换标准、贸易纠纷仲裁机制。商会成员超过三千人,年贸易额占整个东亚地区的三成。各国商人公推她为“商会总舵主”,这个名号听着土气,但实权比许多小国的国王还大。
金玉堂的银票成了国际货币。北狄的贵族用它买茶叶,西域的商人用它结算货款,南洋的土著首领把它当宝贝藏在罐子里埋在地下。金玉堂银票比当地政府的货币还可靠,因为金玉堂有足额的黄金储备,而那些小国的国王动不动就滥发货币。陆仁佳站在金库前看着堆成山的金锭,忽然对范一统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范一统没听懂,她也没解释。
暮色四合,老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变成了暗绿色。陆仁佳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叶子。她当初只想败家,结果把生意做到了天下第一。这个世界,真是讽刺。系统不在了,没有人能回答她,她也不需要答案了。
赵三娘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商会最新的成员名单。她把名单放在桌上,说又有十几个商人加入了,有两个是南洋的,三个是西域的。陆仁佳接过名单看了一遍放在桌上。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龙井的清香在舌尖散开,放下茶盏,拿起笔蘸了墨,在纸上写道——“金玉堂商会,会员三千四百五十七人,覆盖十国,年贸易额三千万两。”写完之后放下笔,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。
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走了。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闷闷的两声。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,走回床边和衣躺下,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金牌,把金牌攥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夜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,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,叫了一声就停了。她的手从金牌上滑下来垂在床沿边,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。
天下首富,商会总舵主,十国商业的幕后推手。这些名号她一个都不想要,但她一个都不能丢。因为这些名号背后是成千上万商人的生计,她不撑着,那些人就会散。翻了个身面朝墙壁,手缩回被子里攥着被角,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划着。远处更夫敲了两下梆子,她听见了但没有睁眼。
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等她再睁眼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透过窗纸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。金牌从手里滑落了落在枕头边,她捡起来塞回枕头底下,坐起来揉了揉眼睛。赵三娘已经端了洗脸水进来,她洗了脸换了衣裳。坐在桌前赵三娘把早饭摆了上来,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漱了漱口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早朝不用去了,但金玉堂的事比朝堂还多。商会的规矩要完善,各国的关系要协调。陆仁佳站起来踱到窗前,早上的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她看了一眼,关上窗户,出门上了马车。赵三娘跟在车旁,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响。她掀开车帘往外看,街上人来人往。她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。马车在金玉堂总号门口停下,范一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手里捧着一摞账册。
各国商人的货款账目要核对,船队下个月的航线要规划,北狄那边的茶叶供应要谈判。一件一件来,她不急。她上了二楼,雅间里已经泡好了茶。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打开账册开始看。上面的数字跳跃着,不是金玉堂的生意,是整个东亚的经济命脉。她放下笔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当初只是想败家,结果把生意做到了天下第一。
窗外阳光正好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整条崇仁坊尽收眼底。金玉堂的匾额在阳光下金光闪闪。范一统在门外催她。她关上窗户,转身走出雅间,下楼去了大堂。今日还有很多事要做,一年一年地过去了,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,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撑下去。她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了阳光里。崇仁坊的街上人来人往,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她仿佛看见自己还站在楼上往下看,那个正在忙碌的商人好像跟她没什么关系,又好像就是她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