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仁佳在总领府的书房里坐了一上午,账册上的数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。阳光透过窗纸照在桌面上,她把笔放下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深绿了,密匝匝的一片,风一吹沙沙响。她在窗前站了许久,赵三娘端着茶进来,看见她的背影,问了一句小姐怎么了。陆仁佳转过身,说我想出去走走,看看金玉堂各地的分号,看看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。整日闷在府里,账册看得眼睛都花了。赵三娘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说小姐想去哪,我陪您。
范一统听说她要出门,急得从账房一路小跑过来,气喘吁吁地站在书房门口,手里还攥着算盘。“小姐,您现在是天下首富,多少人盯着您。出门不安全。”陆仁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说有张横在,怕什么。站在门外的张横听见这话,跨进门来抱拳,甲叶哗啦一阵响。“末将誓死护卫小姐。刀山火海,末将在所不辞。”范一统看了看张横,又看了看陆仁佳,把话咽了回去。
陆仁佳进宫向新皇告假。新皇在御书房接见她,听她说完,没有犹豫。“先生想去就去吧,朕准了。但先生要保重身体。朕已经亲政了,朝堂上的事先生不用担心。”陆仁佳说皇上放心,臣女去去就回。新皇笑了笑,派了一队御前侍卫随行,说路上万一有什么事,侍卫们也能帮衬。
陆仁佳把金玉堂的日常管理交给范一统和赵三娘。范一统管账,赵三娘管人。她对赵三娘说金玉堂就交给你们了,别在我回来的时候给我整破产了。赵三娘哭笑不得。陆仁佳只带了张横和少量护卫,轻装出行。临行前的早晨,她站在总领府门口,赵三娘送她到马车旁。陆仁佳上了马车,掀开车帘朝赵三娘挥了挥手。
马车辘辘驶出京城。陆仁佳靠在车壁上,车帘紧闭,看不见外面的风景,但她能感觉到阳光透过车帘照在脸上的暖意。她来到这个世界十几年,一直在拼命。从侯府偏院到朝堂,从朝堂到金玉堂,从金玉堂到天下首富。她从来没有停下来过,现在该放松一下了。去看看山水,去看看百姓,去看看她打下的江山。马车出了城门,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,麦浪起伏。
第一站是江南,金玉堂在那里有最多的分号,也是她改革最早推行的地方。她要亲眼看看减税、开海禁、提升商人地位之后,江南的百姓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。不是看奏折上的数字,是看百姓脸上的表情。她在马车里闭上眼睛,嘴角弯了一下。
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。张横骑马走在最前面,眼睛扫着路两边。护卫们跟在马车前后,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御前侍卫骑马跟在最后面,他们是新皇派来的。陆仁佳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风景,天很蓝,云很白,麦田一片连着一片,像金色的海。
她放下车帘,在颠簸中渐渐睡着了。梦里她站在一座高山上,山下是万里江山。她回头看见身后站着一群人,赵三娘、张横、范一统、刘震、裴鹤渊、新皇。她朝他们笑了笑,他们也朝她笑了笑。她想说什么,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。然后梦就醒了。马车还在走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咕噜声单调重复。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,原来自己老了。
马车在驿站停下。张横下马走过来,说小姐今晚住这里吧,前面都是山路,明天再走。陆仁佳点了点头,下了马车。驿站的驿丞认出了她,腿一软跪了下去,磕头喊着太师。陆仁佳让他起来,说不用多礼。驿丞把她领进最好的房间,又让人烧水端茶。
张横带着护卫检查了驿站四周,确认安全才回来禀报。陆仁佳坐在窗前,窗外是连绵的山峦,夕阳把山头染成了暗红色。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兵符钥匙,玉面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侯爷,我替你看了。我替你看了大乾的江山。百姓的日子好过了,边关也稳了,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。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很久,藏回袖中。
远处山道上传来牧童的笛声,不成调,但听着让人心安。她关上窗户,脱了外裳躺下。驿站简陋,被褥有股霉味,但她不嫌弃。闭上眼睛,窗外的山风吹着松涛一阵一阵的。她翻了个身,手指摸着腕上的玉镯。明日还要赶路,江南还远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,夜里听见山鸟叫了几声,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。等她再睁眼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。驿丞已经备好了早饭,白粥馒头咸菜。她喝了两碗粥,嚼了半个馒头,上了马车。
马车继续南行,张横骑马走在前面。陆仁佳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山景。此行不是巡视,不是查岗,是放松。她不需要赶路,不需要指定行程。走到哪算哪,看到什么算什么。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。从北到南,从京城到江南。陆仁佳带着张横一行人走了半个月,终于到了苏州城。金玉堂江南分号的李掌柜在城门口迎接,跪了一地的伙计。陆仁佳扶起李掌柜,让他带她去街上看看。李掌柜领着她走过大街小巷,苏州城比几年前繁华了好几倍。商肆林立,游人如织,百姓的脸上都是笑盈盈的。陆仁佳站在一座石桥上看着桥下来往的乌篷船,忽然说了一句让李掌柜摸不着头脑的话。李掌柜没听懂。她没解释。
陆仁佳在金玉堂江南分号住了三天。查账、看货、见客户。李掌柜把这几年的业绩一笔一笔报给她听,她听着,不时点头。利润翻了三倍,规模扩大了一倍,这些都是李掌柜的功劳,但她没有在奏折上见过李掌柜的名字。商人做得再好,史书上也不会记一笔。她对这个结局不满意,但她没法改变。
离开苏州那天,李掌柜送她到城门口。她上了马车,车帘放下来。下一站,杭州。她要去看西湖,看钱塘江,看在杭州做生意的商人们。马车辘辘南行,她在车上又睡着了。梦里又梦见了陆秦川,他站在边关城楼上穿着甲胄,朝她笑了笑,然后转身走了。她想追上去,但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,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。她睁开眼,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晃得她眼睛疼。她伸手挡住阳光,手指上还戴着那只玉镯,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她摸了摸镯子上的莲瓣,一枚一枚地摸过去。车窗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,她听了听,又放下了车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