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仁佳巡游归来已经三个月了。
这三个月里,她没怎么出过总领府,每天就是窝在书房里整理巡游笔记。那些在路上记下来的东西,密密麻麻写了十几本册子,什么河渠要修、什么税要减、哪里的官该换了,写得比她当年签的购房合同还详细。
赵三娘说她这是闲不住。
陆仁佳说这叫复盘,懂不懂。
三月初九,夜。她坐在书房里翻最后一本笔记,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烛火也跟着晃。她揉了揉眼睛,正想把赵三娘叫进来添茶。
一道金光从屋顶射下来。
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光,是“唰”一下,整个书房亮得跟白天似的。陆仁佳本能地抬手遮眼,等她放下手,那个金色光影已经站在她书桌前了。
因果审判者。
还是老样子,一团人形的光,看不清脸,声音不男不女。
“陆仁佳。”审判者开口,“我来履行承诺了。”
陆仁佳愣了一瞬,随即放下手里的笔,靠在椅背上,“什么承诺?你欠我钱?”
审判者没接茬儿,自顾自说:“你成功重塑了这个世界的气运规则,天道已被压制。作为奖励,我可以送你回现代世界。”
陆仁佳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“回归通道将在三十日后开启,”审判者说,“你有一月时间准备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烛火又跳了一下,金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,连书架角落里积的灰都看得清清楚楚。陆仁佳盯着那团光影,没说话。
她曾经无数次想过回去。
刚穿越那会儿,每天晚上做梦都是原来的世界。她租的那间小破公寓,阳台上养的那盆快死的绿萝,楼下每天早上六点准时炸油条的老头。她想那些想得发疯。
后来慢慢不怎么想了。
不是不想,是忙忘了。每天睁眼就是一堆事,今天要搞垮这个,明天要破坏那个,忙得脚不沾地,哪有功夫想家。
再后来,她在这个世界有了自己的产业,有了跟着她的人,有了……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,就是一种“这里好像也行”的感觉。
“我走了,”陆仁佳问,“这个世界会怎样?”
审判者说:“你留下的制度和气运足够维持千年。你的朋友们会继续守护。”
陆仁佳沉默。
千年。
她一个做房产中介的,哪想过什么千年。穿越前她最大的规划就是五年内当上区域经理,十年内攒够首付买套属于自己的房子。千年?那是秦始皇想的事儿。
“你不想回去吗?”审判者问。
“想。”陆仁佳说得很干脆,然后顿了一下,“但是……放不下。”
她说的是实话。
金玉堂那么多产业,赵三娘一个人管得过来吗?范一统那个二货算账还行,治底下那帮刁钻的掌柜就差点了。还有情报网那几百号人,万一她走了乱套怎么办。朝堂上那帮老狐狸,没她在中间压着,指不定又打成什么样。
审判者沉默了片刻,“你有一月时间考虑。三十日后,通道会在总领府自动开启,持续一个时辰。”
说完,金光开始收拢。
“哎等等——”陆仁佳站起来。
但审判者没等,金光缩成一个点,“啪”地消失。书房重新陷入烛火的昏黄,桌上那本翻开的笔记被刚才的光照得还微微发烫。
陆仁佳站了一会儿,慢慢坐回去。
这时候门被“砰”地推开,赵三娘冲进来,脸都白了,“小姐!刚才那道光是什么!我在院子里就看见了,还以为走水了!”
陆仁佳看着她,张了张嘴,最后说:“是我回家的人。”
赵三娘愣了一下,“回家?回哪个家?”
“原来的家。”
赵三娘脸色一变,手里端着的茶盘差点掉地上。她快步走过来,把茶盘搁桌上,盯着陆仁佳,“小姐要走了?”
“还在考虑。”
“考虑什么!”赵三娘急了,“您好不容易能回去,还考虑什么呀!”
陆仁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系统早就卸了,她感应不到任何提示,脑子里没有任何任务提醒。审判者说的是真是假,她没法验证。但她潜意识里知道,是真的。
那个光不像是假的。
而且审判者没理由骗她。骗她能有什么好处?她身上又没什么可图的了,钱?人家一光团要钱干嘛。权?更不可能。
那就是真的。
一个月之后,通道会在这座府里打开,她能回去了。
跳回那个28岁销冠的身体,回到那间出租屋,回到那盆快死的绿萝和楼下炸油条的老头旁边。回到每天早起挤地铁、中午吃外卖、晚上加班到凌晨的日子。
她用茶盖拨了拨浮沫,又喝了一口。
赵三娘在旁边急得跺脚,“小姐,您倒是给个话啊!您要是真走了,这偌大的家业怎么办?我们怎么办?”
“你们接着干呗。”陆仁佳说,“我又不是死了,就是回去了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!”
陆仁佳抬头看她,赵三娘眼眶已经红了。
这丫头跟了她快三年了。从当初那个在小客栈里端茶倒水的小丫头,到现在管着半个金玉堂的大管事,一路走来不容易。她要是走了,赵三娘确实会难受。
“我说了,还在考虑。”陆仁佳把茶盏放下,“还有一个月呢,急什么。”
赵三娘擦了擦眼角,“那您慢慢想,我去给您添茶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没回头,“小姐,不管您走不走,我这条命是您救的。您在哪,我都记着。”
说完推门出去了。
陆仁佳看着她消失在门外,低头笑了笑。
这话说的,跟遗言似的。她又没说要走,就算真要走了,又不是生离死别。她在那个世界活得好好的,这帮人在这边也活得好好的,各过各的日子罢了。
可是……
她翻开桌上的笔记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。那些字写得歪歪扭扭,有的地方被茶水洇了,有的地方沾了泥点子。这是她在路上记的,有时候在马背上写,有时候在帐篷里就着油灯写,字丑得很,但每一笔都是她走过的地方、见过的人。
她合上笔记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推开窗,夜风吹进来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刚落完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。月亮挂得很高,星星稀稀拉拉几颗。
她在这座府里住了快两年,从最初的光杆司令到现在,这府里住满了人。账房、护卫、丫鬟、管事,加起来上百号。她走到哪都有人喊“小姐好”,吃饭有人布菜,出门有人开路。
现代那个她呢?
一个人住,一个人吃,一个人半夜下班走夜路回家。生病了自己去药店买药,过年自己煮速冻饺子。
她伸手在窗棂上敲了敲。
木头的,实心的,敲起来闷响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窗户关上。转身回到桌前坐下,拿起笔,在笔记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三月初九夜,审判者说三十日后通道开启。
写完把笔一搁,吹灭蜡烛。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书房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桌面上,隐约能看见那本笔记的影子。
她在犹豫的时候,院子里有个小丫鬟路过,不小心踢翻了廊下的花盆,陶罐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。
“哎哟,完了完了完了……”小丫鬟小声嘀咕,手忙脚乱地收拾碎片。
陆仁佳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,没出声。
碎就碎了,明天让人扫了就是。她现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——三十天,够不够她把手头的事交代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