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仁佳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被子被她蹬得乱七八糟,枕头换了三个方向都不对劲。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云里去了,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她盯着帐子顶发呆,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,一会儿是这个,一会儿是那个。
审判者的话一直在她耳边转。
三十日后,通道开启。
她曾经盼这一天盼了多久?刚穿越那会儿,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闭眼再睁,指望能睁回自己那间破出租屋。后来系统任务一个接一个,忙得没空想这些。再后来,她在这个世界扎了根,有了自己的势力和家业,反倒不怎么想回去了。
可现在机会真摆在眼前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“唔”了一声。
穿越那天的事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签单签到大半夜,心脏猛地抽了一下,然后眼前一黑。再睁眼,就是靖北侯府那间破柴房,身上穿着粗布衣裳,鼻子里全是霉味。
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穿进了哪本书,只知道自己叫陆仁佳,是个炮灰女配,原书第三章就得死。
“如果重来一次,”她喃喃自语,“我还会这么选吗?”
答案她心里清楚——会。
不是因为她多勇敢,是因为没得选。那时候她一个光杆司令,绑了个坑爹的系统,不往前走就是死。她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,但有一条,活着的时候绝不认输。
她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,手搭在额头上。
第一个真正帮她的人是谁?
不是系统,系统只会给她派任务。是赵三娘。
那个小丫头,当初带着三十七个从宫里逃出来的宫女,大半夜敲她的门,说“小姐,我们跟您干”。那时候她连自己都养不活,赵三娘却信她,把命交给她。
还有范一统。
那个账房先生,当初在街边摆摊替人写信,穷得叮当响。她把人捡回来,本意是想培养个奸臣党羽,结果人一心扑在算账上,把金玉堂的账目理得比现代会计还清楚。她甚至怀疑范一统是不是也穿过来的——后来确认不是,就是天生对数字敏感。
还有张横。
那家伙话不多,但每次出事都挡在最前面。有一回刺客摸进府里,张横硬是用后背替她挨了三刀,养了两个月才能下地。她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,他说“小姐给饭吃,这条命就是小姐的”。
陆仁佳盯着帐子顶,眼睛有点酸。
这帮人,比现代的朋友还亲。
现代她有朋友吗?有,都是房产中介圈的,平时喝酒吃饭侃大山,真到了事儿上,各顾各的。她猝死那晚,手机里有十几个未接来电,全是客户打的。没有一个是朋友问她怎么还没回家。
而这里,赵三娘会半夜给她端茶,范一统会把她随口提的数据记在本子上反复核对,张横会在她出门前把马车检查三遍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想到陆秦川,她鼻子更酸了。
那个靖北侯,她的养父。原著里是个忠臣,但被写得像个傻子,三章就死了。她穿越后改变了剧情,可侯爷最后还是死在了狱中。临死前让人递出来一封信,信上就一句话——“替朕守住这江山”。
她那时候不知道“朕”是什么意思,后来才明白,侯爷是先帝托孤的重臣,手里握着先帝的遗诏。
她收了那封信,放在书房最里层的暗格里。
“侯爷,”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,“您托付的江山,我守住了。”
声音很小,像是怕吵醒谁。
她又想到了沈惜玉和谢争流。
这两个人,一个是重生归来的复仇者,一个是腹黑狠辣的原书男主。他们都跟她斗过,恨过她,想要她的命。可最后呢?沈惜玉放下了执念,归隐山林。谢争流疯了,被囚禁在皇陵,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。
说到底,都是被系统折磨的人。
沈惜玉前世被系统宿主害死,这辈子恨所有有系统的人。她恨她,但她也理解她。谢争流呢?他被权力欲吞噬,最后什么都没得到。
“如果我在现代没有猝死,”陆仁佳说,“就不会穿越,就不会认识他们。这是宿命吗?”
没人回答她。
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,又停了。
赵三娘在门外守夜,靠着门框打瞌睡。她听见屋里翻来覆去的声音,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:“小姐,您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要不要我给您煮碗安神汤?”
“不用。”陆仁佳顿了顿,“三娘,你说我要是走了,金玉堂怎么办?”
门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范先生能管。”赵三娘说,“他比我细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……”赵三娘吸了吸鼻子,“我给小姐守着,万一您哪天想回来了,有个落脚的地儿。”
陆仁佳笑了,“我又不是去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三娘的声音闷闷的,“可就是舍不得。”
两个人隔着门板,谁也没再说话。
月光从云层里露出头,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。陆仁佳看着那道月光,忽然想起自己刚穿来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月光。
那时候她躲在柴房里,抱着膝盖,浑身发抖。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第三章,不知道系统是不是在骗她,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家。
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。
能回去了,反而不想走了。
不是不想,是舍不得。
她闭上眼,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调子:回去是为了了结现代的心愿,留下是因为这里有放不下的人。但通道只有一个时辰,她必须选一个。
还有三十天。
慢慢想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。那本巡游笔记她放在枕头下面了,纸页被他压得有点皱。她摸着封面上那行字——三月初九夜,审判者说三十日后通道开启。
摸了好几遍。
门外赵三娘小声打了个哈欠,然后窸窸窣窣的,像是在换姿势。
陆仁佳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捏了捏被角,把被角捏出一个尖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