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陆仁佳让赵三娘去把范一统和张横叫来。
赵三娘没多问,转身就走。她昨晚一夜没睡好,眼眶下面青了一圈,但脚底下一点都不慢。
陆仁佳在正堂等着,手里端着茶盏,茶早就凉了,她也没喝,就那么端着。正堂里的摆件她看了无数遍,今天忽然觉得哪哪都不对劲。那幅字挂歪了,瓶花该换新的了,连地砖缝里那点灰都碍眼。
范一统先进来的,手里还抱着账本。
“小姐,您找我?”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放,“正好,这是上个月各分号的汇总,我昨晚算到——”
“先放着。”陆仁佳说,“等人到齐了再说。”
范一统愣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他跟着小姐这么久,头一回见她这个表情——不是生气,不是着急,就是很认真,认真到有点不对劲。
他张了张嘴,没多问,乖乖坐到一边。
张横是最后一个到的。他今天不当值,穿了件灰布短褐,腰里别着刀,进来先扫了一圈堂里的情况,然后站到陆仁佳身后,跟根柱子似的。
赵三娘把门关上,三个人都看着陆仁佳。
陆仁佳把凉茶搁下,沉默了几秒,说:“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。”
她语气很平,但三个人同时坐直了。范一统的账本差点没抱住,赵三娘手指攥紧了袖口,连张横都微微侧了侧头。
“我要回家了。”陆仁佳说,“不是我现在的家,是我来的那个世界。”
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檐下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。
赵三娘低下了头。她早就猜到了,昨晚那道光,小姐说的“回家的人”,她就猜到了。但猜到归猜到,亲耳听到还是不一样。
范一统第一个开口,声音有点发颤:“小姐,你要抛弃我们吗?”
陆仁佳摇头:“不是抛弃,是选择。”
她顿了顿,说:“我来这里三年了。从一个炮灰走到今天,你们都知道。但那个世界有我未了的心愿——我的父母,我的朋友,还有我自己的身体。”
张横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,没说话。
范一统红着眼眶:“可是小姐,这里也有我们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仁佳看着他,“所以我还在想。”
张横忽然开口,声音低哑:“小姐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”
陆仁佳转头看他,笑了一下:“你跟我去不了那个世界。”
张横沉默了。他这个人就这样,认准了的事不回头,但陆仁佳说得对,他再厉害也穿不了世界。他连字都认不全,更别说懂什么穿越不穿越的。
赵三娘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她忍住了。
“小姐,你走了金玉堂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金玉堂交给你们。”陆仁佳说得很快,像是早就想好了,“你们的本事,我放心。范一统管账,三娘你管人,张横管护卫。这些年你们各自手里都有一套班子,离了我照样转。”
“转不了!”范一统急得站起来,账本“啪”地掉地上,“小姐,没有你,金玉堂就不是金玉堂了!你才是主心骨,我们就是——就是些打杂的!”
“打杂的?”陆仁佳被他这话气笑了,“你范一统一个人管着全国三十七个分号的账,误差从来没超过半钱银子,这叫打杂的?三娘手底下管着上千号人,情报网、商路、人事调度,哪一样不是她在盯?张横这些年替我挡了多少刀,他自己都数不清。”
她站起来,看着三个人。
“没有我,金玉堂还是金玉堂,因为你们在。”
范一统眼泪下来了。
这大男人,平时算账算到半夜都不喊累,这会儿眼泪说掉就掉。他弯腰把账本捡起来,抱在怀里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没说出来。
赵三娘深吸一口气,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陆仁佳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小姐,我这条命是您救的,这话我说过很多遍。不管您去哪,我都支持您。”
张横没那么多话,他拔出刀,用袖子擦了擦刀身,又插回去。然后看着陆仁佳,点了下头。
他的意思很明白——刀还在,命还在。
陆仁佳被他们看得鼻子发酸,赶紧转移话题:“行了行了,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。我又没说一定要走,还有二十多天呢,我想清楚了再说。”
范一统抹了把脸,声音闷闷的:“小姐,您慢慢想。不管您怎么选,金玉堂的账我都会算清楚。万一您留下,我给您接着管。万一您走了,我把账算好,等您回来对。”
“我回不来。”
“那我就一直算。”范一统说,“算到您能回来对账为止。”
陆仁佳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赵三娘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住:“小姐,我去给您端早饭。您昨晚就没吃多少。”
张横也跟着出去了,他走路没声音,门关上之前回头看了一眼。
正堂里只剩陆仁佳和范一统。
范一统抱着账本站在原地,没走。他犹豫了一下,说:“小姐,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您那个世界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算账用什么东西?也是算盘吗?”
陆仁佳愣了一下,没忍住笑了:“不是,用计算器,还有电脑。比算盘快多了。”
范一统眼睛亮了:“那是什么东西?”
“说了你也不懂。”陆仁佳摆摆手,“行了,别问了,去忙吧。”
范一统“哦”了一声,抱着账本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小姐,要是——我是说要是——您能带人回去的话,您带上我行不?我想看看那个计算器长啥样。”
陆仁佳哭笑不得:“滚。”
范一统麻溜地滚了。
门关上,正堂重新安静下来。陆仁佳站了一会儿,走到窗边推开窗户。院子里赵三娘正往厨房走,张横站在廊下擦刀,范一统边走边翻账本差点撞柱子上。
她看着这三个人,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闷的,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。
好像有人在胸口塞了一团棉花,不疼,但憋得慌。
她伸手把窗户关上,窗棂上有个小毛刺扎进了指尖,她低头看了看,把毛刺挑出来,指腹上冒出一颗细细的血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