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的。
陆仁佳后来查了好几天,也没查到源头。范一统说是账房那边传出去的,赵三娘咬定是护卫队里有人嘴不严,张横闷声不吭但脸色铁青,显然觉得自己的人出了纰漏丢面子。
但查出来又怎样?话已经传出去了。
第一个赶到京城的是江南分号的周掌柜,五十多岁的人了,骑了三天快马,到总领府门口直接从马背上摔下来。赵三娘让人把他抬进去,他醒来第一句话就是“先生要走?”
陆仁佳当时在书房整理笔记,听见这话手一抖,墨汁滴在纸上洇了一团。
然后是山东的、湖广的、四川的、两广的……各地的分号掌柜跟约好了似的,三天之内到了四十多个。还有人在路上,最远的要从甘肃赶过来,估计还得五六天。
总领府门前那条街从来没这么热闹过。
四十多个掌柜,有老有少,有穿绸缎的有穿布衣的,齐刷刷跪在门口。路过的百姓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,围了一圈看热闹。赵三娘带着人维持秩序,嗓子都喊哑了,那些掌柜就是不起来。
“先生不走,我们就起来!”周掌柜跪在最前面,膝盖底下垫了块帕子,脊背挺得笔直。
陆仁佳被赵三娘从书房拽出来,一开门看见这阵仗,脑仁疼。
“你们这是干什么?”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底下乌压压跪了一片,“快起来。”
“先生不走,我们就起来。”
“我还没决定走不走呢!”
掌柜们互相看了看,周掌柜代表大家开口:“先生,不管您走不走,我们得把话先说到。金玉堂离不开先生,您不能走。”
陆仁佳深吸一口气。
她知道这些人不是来闹事的。他们是真的怕她走。金玉堂从当初一个小商号发展到如今遍布全国的商业帝国,每一步都是她带着走出来的。这些掌柜有的跟了她三年,有的跟了一年多,但任何一个拎出来,她都能叫出名字,知道他们家几口人、管着哪个分号、擅长什么。
“你们先起来。”陆仁佳放软了语气,“地上凉,跪坏了膝盖谁给我管分号去?”
没人动。
“行。”陆仁佳叹了口气,“我答应你们,走之前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。现在,都给我起来。”
周掌柜第一个站起来,膝盖“咔”一声响,他龇了下牙。后面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,有的揉膝盖,有的拍袍子上的灰,场面乱哄哄的。
赵三娘趁机把联名信塞到陆仁佳手里。
“先生,这是各地掌柜联名写的。”赵三娘压低声音,“不止这四十多个人,还有没赶到的,信上签名已经超过一百了。包括南洋那几个分号,他们走海路送了信过来。”
陆仁佳低头看那封信。
信纸很厚,叠了好几折,打开来密密麻麻全是签名。字迹有工整的有潦草的,有的签了全名,有的只签了姓,有的在旁边画了押。她认得其中一些笔迹——周掌柜的字方正,像他这个人;广州分号的林掌柜字写得飞起来,人也是急性子;还有襄阳分号的老孙头,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每一笔都用力到把纸戳穿了。
信上就写了一句话:先生是金玉堂之魂,先生去,金玉堂亦去。
陆仁佳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看着面前这些掌柜,“你们都回去忙吧。分号不能没人盯着,生意不能停。”
周掌柜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陆仁佳抬手制止他:“我刚才说了,走之前会给交代。你们信不过我?”
这话说重了。掌柜们赶紧摇头,七嘴八舌地说“信得过”“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”“我们就是舍不得先生”。
陆仁佳挥挥手,赵三娘和张横开始清场。掌柜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,有的走到街口还回头看一眼,好像陆仁佳会突然从门口消失似的。
等人走干净了,陆仁佳转身回府,把门关上。
她靠在门板上,仰头看天。
三月的天蓝得不像话,几朵白云慢悠悠飘过去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冒新芽了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晃。
她站了一会儿,抬脚往书房走。
晚上,赵三娘端了晚饭进来。
陆仁佳没什么胃口,随便扒了两口就放下了。赵三娘也不催她,把碗筷收了,端了壶热茶过来。
“小姐。”赵三娘给她倒茶,“今天来的那些掌柜,有的骑了好几天的马,屁股都磨破了。周掌柜从马上摔下来,腿肿了,我说给他请大夫,他不肯,说见完小姐再说。”
陆仁佳端起茶杯,没喝。
“我没想到,”她说,“他们这么舍不得我。”
赵三娘把茶壶放下,坐在对面:“因为小姐对他们好。您记得周掌柜家里的情况不?他小儿子生病,是您让人请的大夫。林掌柜当年被同行挤兑得差点关门,是小姐您出手拉了他一把。老孙头就更不用说了,他儿子在赌场欠了一屁股债,您帮他还了,还让他来金玉堂做事。”
“这些事我都记得。”陆仁佳说。
“所以他们把小姐当家人。”赵三娘看着她,“不是东家,是家人。”
陆仁佳沉默了一会儿。
家人。
她在现代也有家人。父母还在老家,六十多岁了,她穿越前每个月往家里打两千块钱,过年回去待几天。她猝死那天,爸妈还不知道。她不敢想他们接到消息时会是什么反应。
系统说过,她回去后会回到猝死前的那一刻。也就是说,在爸妈眼里,她从来没有消失过。那这三年算什么?一场梦?
“家人……”陆仁佳把茶杯放下,“我现代的父母也是家人。我该怎么办?”
赵三娘没回答。
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。她连那个世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更没资格替小姐做选择。
陆仁佳也没指望她回答,自己问完就笑了,笑得有点苦:“行了,不说了。你早点回去歇着。”
赵三娘站起来,收拾了茶具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停住,回头说:“小姐,不管您怎么选,我们都接着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陆仁佳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蜡烛烧了一大半,烛泪淌了一桌子。她从袖子里把那封联名信掏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一百多个名字,有的她认识,有的她只听过名字。但他们都把名字签在这张纸上了,为了留住她。
她把信折好,放回袖子里。
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“咚——咚咚”,三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