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宫里的速度比陆仁佳预想的快。
她本以为金玉堂那些掌柜闹一闹就过去了,顶多再有人写几封信,哭几嗓子。但她忘了,金玉堂的生意遍布天下,分号掌柜们来来往往,消息从总领府传到商号,从商号传到客户,从客户传到官员耳朵里,只用了不到两天。
第三天早朝,就有御史上折子,说“陆先生要归隐,请陛下挽留”。
新皇当时没表态,散朝后把裴鹤渊留了下来。
“裴相,”新皇坐在御书房里,手里捏着那道折子,“先生真的要走吗?”
裴鹤渊站在下首,躬身道:“老臣不知。但先生确有归意,前几日金玉堂各地掌柜齐聚总领府,联名上书挽留。若先生没有走的念头,他们不会如此。”
新皇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今年十八岁,登基才一年多。五官长得像先帝,但眉眼间的神色更像陆仁佳——这话是太皇太后说的,说他被陆先生教得太好了,学会了先生的沉稳和算计,也学会了先生的烟火气。
“朕要去见先生。”新皇站起来。
“皇上——”裴鹤渊想拦。
“朕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新皇摆了摆手,“朕是皇帝,不该轻易出宫。但先生不是别人,先生是朕的先生。朕的老师要走,朕连面都不露,像什么话?”
裴鹤渊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换成:“老臣陪皇上去。”
当天下午,新皇换了身月白色的便服,带着裴鹤渊和几个侍卫,从侧门出了宫。
总领府的门房看见来人,腿都软了,连滚带爬往里报。
陆仁佳正在书房写信。她要给南洋那几个分号回信,感谢他们的挽留,顺便问问那边的生意情况。笔刚蘸了墨,赵三娘就冲进来了。
“小姐!皇上来了!”
陆仁佳手一抖,毛笔在信纸上拉了一道长长的墨痕。
“什么?”
“皇上来了!便服!已经进大门了!”
陆仁佳扔下笔就往外跑。跑到二门,差点跟迎面而来的新皇撞上。她赶紧跪下去:“臣女参见皇上——”
新皇一把扶住她,没让她跪实。
“先生,朕不要你跪。”新皇的手很有力,语气也诚恳,“朕来,是想问你一句话。”
陆仁佳抬起头,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皇帝。
一年多前,他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,先帝突然驾崩,把他推上了龙椅。那时候他慌得不行,夜里睡不着觉,偷偷让人出宫请她进宫陪他说说话。她去了,给他讲了半夜的故事,从三国演义讲到水浒传,把他哄睡了才走。
现在他长高了不少,下巴线条也硬朗了,但看她的眼神还是跟以前一样——带着点依赖,带着点信任。
“你真的要离开朕吗?”新皇问。
陆仁佳愣了愣,说:“皇上,臣女还没决定。”
新皇松开她的胳膊,往后退了一步,认真地看着她:“先生,朕自登基以来,事事听先生的。你说减税,朕减了。你说裁军,朕裁了。你说整顿吏治,朕让裴相去办了。朕信你,因为你说的话从来没有错过。”
陆仁佳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被新皇摆手制止了。
“父皇早逝,母后也走了,”新皇的声音低下来,“太皇太后年迈。朕只有先生了。先生若走,朕怎么办?”
这句话说得不重,但陆仁佳听得心里直发酸。
她想起新皇登基那天,穿着不合身的龙袍,站在太和殿上,手都在抖。她站在百官中间,看着他,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做的事有了意义——她不只是搞垮了一个旧王朝,她还帮着一个孩子撑起了一个新王朝。
“皇上已经长大了。”陆仁佳说,“裴丞相也能帮皇上。”
裴鹤渊站在旁边,被点到名,赶紧躬身:“老臣不敢当。先生的功劳,老臣万不能及。”
新皇摇头,看着陆仁佳:“他们不一样。先生是先生,没有人能替代。”
这话跟周掌柜说的一模一样。陆仁佳在心里叹了口气,面上没露出来。
新皇继续说:“朕知道先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朕不知道先生要回哪里去,但朕知道,先生在这里做了多少事。那些事,换了别人,一百年也做不完。”
“皇上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”新皇很认真,“朕是皇帝,朕说的话就是圣旨。朕说先生功在社稷,那就是功在社稷。”
陆仁佳差点被他这霸道总裁的语气逗笑,忍住了。
新皇往前走了两步,离她更近一些:“先生,朕不留你。但朕想让你知道,朕需要你。大乾需要你。你留在这里,不只是为了朕,也是为了这个你一手救回来的天下。”
陆仁佳沉默了很久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。裴鹤渊微微低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。侍卫们散在四周,背对着这边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。
“皇上,”陆仁佳终于开口,“给臣女一点时间考虑。”
新皇看着她,点了点头:“好,朕等先生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回头说:“先生,不管你去哪,朕都记着你的恩情。这辈子记着,下辈子也记着。”
陆仁佳鼻子一酸,赶紧低头行礼:“臣女恭送皇上。”
新皇走了。
裴鹤渊走的时候,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,跟着出去了。
陆仁佳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门关上,站着没动。
赵三娘从廊下探出头,小声说:“小姐,皇上来过了?”
“来过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让我别走。”陆仁佳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。
赵三娘跟上来:“那您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再想想。”
赵三娘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
陆仁佳刚回到书房,还没来得及坐下,门房又跑来了:“小姐!宫里来人了!是太皇太后身边的李公公!”
李德全年纪大了,一路小跑进来,喘得不行。他手里捧着个锦盒,见了陆仁佳就鞠躬:“陆先生,太皇太后让老奴给您带句话。”
“李公公请说。”
李德全把锦盒打开,里面是一串佛珠。他说:“太皇太后说,‘陆先生,哀家老了,经不起离别的伤。你若走,哀家怕是要哭瞎眼。这串佛珠是哀家念了三十年的,送给先生,求先生多留些日子。’”
陆仁佳接过佛珠,珠子被摸得油光水滑,绳子上打了许多结,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。
“请李公公转告太皇太后,”陆仁佳说,“臣女谢太皇太后赏赐。臣女会好好考虑的。”
李德全走了以后,陆仁佳把佛珠放在桌上,坐着发呆。
赵三娘端了茶进来,看她那副样子,轻轻把茶放下,没打扰。
陆仁佳忽然开口:“三娘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么多人不让我走,我走得了吗?”
赵三娘没接话。
陆仁佳伸手拿起那串佛珠,一颗一颗地捻着,珠子在她指间慢慢转动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