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皇来过之后，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，半天功夫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陆仁佳后来才知道，那天新皇出宫虽然便服，但总有人认得出。裴鹤渊那张老脸在京城的辨识度太高了，往总领府门口一站，连卖糖葫芦的老头都知道那是当朝丞相。再加上跟在后头的侍卫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，来的不只丞相一个。
于是第二天一早，总领府门口就跪了三千多人。
陆仁佳是被赵三娘从被窝里拽起来的。
“小姐！您快出来看看！”赵三娘脸色煞白，“门口全是人！”
陆仁佳披了件外衫跑到大门口，从门缝里往外一瞅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整条街跪满了人。有穿短褐的苦力，有穿长衫的秀才，有抱着孩子的妇人，有拄着拐杖的老翁。他们安安静静跪着，没人闹事，没人喊叫，就那么跪着，面朝总领府的大门。
“这是干什么？”陆仁佳声音都变了。
赵三娘摇头:“不知道，天没亮就来了。顺天府的人已经在维持秩序了，但人太多，根本维持不过来。”
陆仁佳想开门出去，被赵三娘拉住:“小姐，您别出去，人太多了，万一出什么事——”
“他们能把我怎么着？”陆仁佳说，“跪在我门口还能吃了我不成？”
她拉开大门，走了出去。
门口跪着的人看见她，齐刷刷抬起头。前排一个白发老翁颤巍巍开口:“陆先生，您不能走啊。”
“谁说我要走了？”陆仁佳说，“我还没决定呢。”
老翁说:“我们都听说了，您要回老家。您的老家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，但您要是走了，我们怎么办？”
后面有人接话:“是啊先生，您走了谁管我们？”
“先生别走！”
“求先生留下！”
此起彼伏的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，但没人往前挤，都跪在原地，仰头看她。
陆仁佳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黑压压的人群，鼻子发酸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最后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，转身回了府。
门关上，她靠在门板上，仰头看天。
“三娘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在。”
“我何德何能，让他们这样对我。”
赵三娘站在她旁边，轻声说:“因为小姐做的每一件事，百姓都记在心里。开海禁，百姓有饭吃；废杂税，商人能活命；修水利，农民不怕旱。您还建了育婴堂，办了义学，免了贫民窟的租子。这些事，哪一件不是小姐您亲自盯着办的？”
“那都是我该做的。”陆仁佳说，“我做的都是分内事。”
“分内事？”赵三娘摇头，“那些当官的，有几个把百姓的事当分内事？小姐您不一样，您是真的把百姓当人看。”
陆仁佳没说话。
她爬上阁楼，从窗户往外看。总领府门口那条街从这头到那头，密密麻麻全是人。后面还有人源源不断地涌来，把街口堵得水泄不通。顺天府尹带着差役在维持秩序，嗓子都喊破了，百姓们不为所动，就是跪着。
请愿的人还在增加。
第一天三千，第二天五千，第三天已经超过一万了。整条街跪不下，就跪到了隔壁街，隔壁街跪不下，又跪到了再下一条街。远远看去，黑压压一片，像涨潮时的海水，一波一波涌过来。
第三天下午，请愿的队伍里有人开始喊:“陆先生不要走！”
“陆先生是我们的菩萨！”
声音从最前排传到最后一排，又从最后一排传回来，在整条街上空回荡。
陆仁佳站在阁楼上，看着这一幕，眼眶红了。
“我何德何能。”她又说了一遍，声音很小，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赵三娘站在她身后，没接话。
陆仁佳擦了擦眼睛，转身下楼。
她走到大门口，让人把门打开。门外的百姓看见她，声音更大了:“先生答应我们了！”“先生不走了！”
“乡亲们——”陆仁佳开口，声音有点抖，她清了清嗓子，提高了音量，“乡亲们，我还没决定走不走。就算走，我也会把事情安排好再走。你们先回去，别跪着了。”
没人动。
“先生答应不走，我们就起来。”前排那个白发老翁说。
“对！先生答应不走，我们就起来！”后面的人跟着喊。
陆仁佳深吸一口气。
她看着面前这一张张脸，有年轻的，有年老的，有满脸皱纹的，有还淌着鼻涕的。他们不认识她，她也不认识他们，但他们跪在这里，求她别走。
她忽然觉得，自己欠他们的。
不是欠他们什么恩情，是欠他们一个交代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我答应你们，我不会不辞而别。”
百姓们面面相觑，有人站起来，有人还在犹豫。
“我说到做到。”陆仁佳说，“现在都回去吧。地上凉，跪坏了膝盖，我可没钱给你们治。”
这话说完，前排有人笑了，笑声传染开，一片笑声里，百姓们陆续站起来。顺天府尹带着差役趁机疏导，人群慢慢散开，像退潮的水，一波一波往外走。
顺天府尹擦着汗走过来，朝陆仁佳拱手:“陆先生，下官在顺天府做了十几年，头一回见这种场面。先生得民心如此，千古罕见。”
陆仁佳苦笑:“大人过奖了。劳烦大人了，改日请大人喝茶。”
顺天府尹连说不敢，带着差役跟着人群走了。
陆仁佳转身回府，赵三娘跟在身后。
两人穿过二门，穿过花园，走到书房门口。陆仁佳推门进去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赵三娘问:“小姐，喝茶吗？”
陆仁佳摇头，过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:“三娘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走不了了。”
赵三娘端着茶壶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放下，轻声说:“那就不走了。”
陆仁佳没回答。她把太皇太后送的那串佛珠从抽屉里拿出来，一颗一颗捻着。珠子转得很快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窗外远处还有百姓散场时的嘈杂声，隐隐约约传来一句“陆先生好人”，然后被风吹散了。赵三娘把茶壶放回桌上，盖子没盖稳，碰出“叮”的一声，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