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仁佳说“我走不了了”那句话之后,又沉默了三天。
这三天她没出书房门,每天就是翻看那些巡游笔记,翻来覆去地看。赵三娘送饭进去,她吃了几口就放下,茶倒是喝了不少。范一统来了两趟,都被赵三娘挡回去了,说小姐在想事情,别打扰。
第四天早上,陆仁佳把范一统叫来了。
“把金玉堂的资产全部清查一遍,”她说,“我要做个分配方案。”
范一统手里还抱着账本,愣了一下:“小姐,你还是要走?”
“有备无患。”陆仁佳说,“不管走不走,该准备的都得准备。万一我真走了呢?”
范一统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看见陆仁佳那副“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”的表情,把话咽回去了。他翻开账本,从第一页开始报:“金玉堂现有总号一处,分号三十七处,分布在大乾各道及周边九国——”
“不用报了。”陆仁佳摆手,“你直接去查,我要最全的清单。所有的,一个不落。”
范一统花七天时间,带着账房十二个人,没日没夜地清点。金玉堂的生意太大了,光分号就遍布十个国家,矿山十七座,大小船只两百多艘,仓库六十多个,银号四十多家。还有那些零碎的投资、房产、田产、商铺,数都数不清。
七天后,范一统顶着两个大黑眼圈,把清单送到陆仁佳面前。
三大本。每本都有砖头厚。
“小姐,都在这儿了。”范一统声音沙哑,“总值粗略估算,超过六千万两。”
陆仁佳翻开第一本,密密麻麻全是字。她看了几页,合上,叹了口气。
“这么多,带不走啊。”
范一统站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姐您想带到哪儿去?您那个世界?”
陆仁佳没回答。她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,然后坐起来:“把三娘和张横叫来,还有刘震陈九,都叫来。开个会。”
人齐了之后,陆仁佳开门见山:“我要把金玉堂分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赵三娘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地上,范一统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,张横面无表情但握刀的手紧了。
刘震第一个开口:“先生,分是什么意思?”
陈九也说:“先生,我们跟着您干得好好的,为什么要分?”
“不是散伙。”陆仁佳说,“是股份化。我把金玉堂分成一百份,分给该分的人。”
她拿出自己提前写好的方案,念给大家听:“其中三十份给核心团队——三娘、范一统、张横、刘震、陈九,还有几个跟了我最久的人。二十份给各国分号掌柜。二十份作为员工持股,所有在金玉堂干了三年以上的伙计都有份。二十份作为公益基金,用来维持育婴堂、义学这些慈善项目。”
她顿了顿,说:“剩下十份,留给我自己。如果我留下,这十份归我;如果我走了,这十份也分了,归大家。”
没人说话。
范一统的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冒出一句:“小姐,您这是把家产都散了啊。”
“散什么散。”陆仁佳说,“这叫规范化管理。以后金玉堂不是某一个人的,是所有金玉堂人的。这样就算我不在了,金玉堂也能接着转。”
赵三娘放下茶盏,声音有点抖:“小姐,您不在的日子,我们转得再好有什么用?”
“有用。”陆仁佳说,“金玉堂三万多号人,指望着它吃饭。我不能因为自己要走,就让他们失业。”
张横闷声开口:“小姐,我不要股份。”
“你不要也得要。”陆仁佳说,“你跟了我这么久,挨的刀比谁都多,这些股份是你应得的。”
张横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陆仁佳预想的快。她这边刚定下方案,那边各国债权人就听到了风声。金玉堂的银票在十国通行,信誉全靠陆仁佳一个人的招牌撑着。现在这招牌可能要没了,债权人慌了。
第三天,总领府门口又聚集了一帮人,这次不是百姓请愿,是各国商人代表。有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,有穿倭服的东瀛商人,还有南洋来的香料商人,乌泱泱站了一片。
陆仁佳亲自出面。
她站在台阶上,穿着件半旧的褙子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看着底下那群面色各异的商人。
“诸位来意我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我只有一句话——金玉堂的规矩不变,银票照常兑现。不管我在不在,金玉堂的信誉都在。”
有个胡商用生硬的官话问:“陆先生,您不在,谁做主?”
陆仁佳指了指身后的赵三娘和范一统:“她们做主。以后金玉堂不是一个人的,是所有金玉堂人的。一人倒,万人撑。这样的商号,比靠一个人撑着更稳当。”
胡商犹豫了一下,又问:“陆先生说话算数?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?”
胡商想了想,退回去,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。最后领头的几个代表互相看了看,朝陆仁佳拱了拱手:“既然陆先生这么说了,我们信你。”
人散了。
陆仁佳转身回府,范一统跟在她身后,欲言又止了好几次。
走到书房门口,范一统终于忍不住了:“小姐,你真的要走吗?”
陆仁佳停住脚步,回过头看他。范一统站在廊下,阳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眼角细纹和眼底的青黑。这七天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,整个人瘦了一圈,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。
“我还不知道。”陆仁佳说,“但不管走不走,金玉堂都要有人接手。我不能让它因为我的离开而垮掉。”
范一统低下头,盯着手里的账本,声音闷闷的:“小姐,您列的清单里,有一项我漏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您在金玉堂的份额,不是六千万两。”他抬起头,眼眶红了,“是金玉堂本身。金玉堂没有您,就是一堆房子一堆货一堆银子。有您在,它才叫金玉堂。”
陆仁佳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行了,”她最后说,“回去歇着吧,你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。”
范一统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小姐,那十份您留着的股份,我希望您自己留着。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您有个回来的理由。”
陆仁佳没接话。
她推门进书房,把桌上那三大本资产清单摞起来,搬到了书架最上层。垫着脚尖放上去,手一滑,最上面那本掉下来,砸在地上,纸页散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。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,重新塞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