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时辰已过大半。
陆仁佳站在阁楼中央,腿站麻了,换了个姿势靠着窗棂。那团金色的光球还亮着,审判者没再出声,但她能感觉到光里有双眼睛在盯着她。
她在想。
想现代那个世界。想爸妈。想那间出租屋。想楼下炸油条的老头。想那些她签过的购房合同,那些她打过的推销电话,那些她加过的班。
也想这个世界。想赵三娘哭红的眼眶。想范一统说要等她回来对账。想张横说要用命守护金玉堂。想新皇说“朕只有先生了”。想那些跪在门口请愿的百姓,黑压压一片,喊“陆先生不要走”。
她想得头疼。
算了,不想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抬脚朝那团金光走去。
就在她跨出第三步的时候,金光突然炸了。
不是慢慢暗下去的那种,是“轰”的一声,整个阁楼都在震。陆仁佳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,后背撞在柱子上,疼得她龇牙咧嘴。
金色光芒开始剧烈闪烁,像电压不稳的白炽灯,忽明忽暗。光芒深处涌出一股黑色雾气,从通道内部往外渗,像墨水滴进清水里,迅速扩散开来。
陆仁佳瞳孔一缩。
那黑雾她见过。当初对抗天道的时候,就是这种东西。
因果审判者的声音从光中传出,不再是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,而是带着明显的怒意:“天道,你敢!”
黑色雾气凝成一张模糊的脸,浮在半空中。声音从那张脸的嘴里发出来,低沉,沙哑,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。
“陆仁佳是我的棋子。”天道说,“你想带走她,问过我吗?”
陆仁佳下意识后退一步,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。她低头一看,几缕黑雾像蛇一样从地面蔓延过来,缠上了她的脚踝,冰凉的触感透过鞋袜传上来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因果审判者挥手打出一道金光,将那些黑雾驱散。但更多的黑雾从通道深处涌出来,像决堤的洪水,瞬间弥漫了半个阁楼。金色和黑色撞在一起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音,像热油里泼了水。
“退后!”因果审判者对陆仁佳喊道,“不要靠近通道!”
陆仁佳不用他说已经往后撤了,但阁楼就这么大,她再退就贴墙了。她背靠着墙壁,看着金色和黑色在她面前撕咬。
审判者转身面朝那团黑雾,声音里带着威压:“天道,你已失衡,无权阻止她离开。”
“无权?”天道笑了,那笑声让人起鸡皮疙瘩,“她带走了这个世界的气运。她偷了我的东西,想一走了之?她要留下来偿还。”
陆仁佳听到这里忍不住了:“我又没欠你的!气运是我自己攒的,系统是你允许绑的,通道是你手下开的,你现在跟我玩这套?”
天道的那张黑雾脸转向她,没有眼睛,但陆仁佳能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。
“没有我,”天道说,“你连这个世界都进不来。”
“那也不是我求你的!”陆仁佳怼回去,“你要怪怪系统去,找我撒什么气?”
天道没再理她,黑雾突然膨胀,像一只巨大的手,朝通道抓去。因果审判者冷哼一声,全身爆发出刺目的金光,和黑雾撞在一起。
整个阁楼都在晃。
瓦片哗啦啦往下掉,窗户被震碎,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陆仁佳抱着柱子才没被甩出去,耳朵里嗡嗡响,头像是要裂开一样疼。
楼下传来赵三娘的尖叫:“小姐!小姐你怎么了!”
接着是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被弹飞了。陆仁佳从碎掉的窗户往下看,看见赵三娘摔在院子里,捂着胳膊,旁边有几个护卫也倒在地上。张横拔刀往里冲,但到楼梯口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,他怎么砍都砍不进去。
“三娘!”陆仁佳喊了一声。
赵三娘从地上爬起来,冲她喊:“小姐你别管我!你小心——”
话没说完,又是一道气浪从阁楼里炸开,赵三娘被掀翻在地。
阁楼里,金色和黑色已经缠斗到了白热化。因果审判者的光明显暗了一些,天道的黑雾也越来越稀薄。两败俱伤。
最后一声闷响,黑雾猛地收缩,像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。天道的声音从越来越远的通道深处传来,带着不甘:“审判者,你护不了她一世……”
金光重新亮起来,驱散了残余的黑雾。阁楼里一片狼藉,柱子裂了,窗户碎了,地上全是瓦片和碎木屑。
因果审判者站在废墟中间,光芒比之前暗了许多。
“通道已毁。”他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天道强行干预,通道暂时无法使用。我需要时间修复。”
陆仁佳松开柱子,腿一软差点坐地上。她扶着墙站稳,问:“那天道呢?”
“他也会付出代价。”审判者说,“强行干预时空通道,违背了他自己的法则。他需要休养,短期内不会再出现。”
“短期内是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审判者看了她一眼——如果那团光能叫“看”的话,“少则数月,多则数年。”
陆仁佳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金光开始消散,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淡。审判者的身影越来越模糊,最后只剩一个淡淡的轮廓。
“我会再来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彻底消失了。
阁楼重新陷入黑暗。
月光从碎掉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影。风吹进来,带着夜里的凉意和远处谁家院里飘来的花香。
陆仁佳慢慢滑坐在地上,背靠着那根差点断掉的柱子,仰头看着破了一个大洞的屋顶。星星从洞里露出来,比平时看到的多,一颗一颗亮晶晶的。
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赵三娘第一个冲上来,脸上有血——不知道是磕的还是被气浪划的。她看见陆仁佳坐在地上,扑过来抱住她,浑身发抖。
“小姐!你没事吧!你吓死我了!”
范一统跟在后面,腿软得爬不上来,是张横把他拽上来的。张横上来以后先扫了一圈阁楼,确认没有威胁了,才把刀插回去,站在楼梯口喘气。
范一统抱着账册蹲下来,看着陆仁佳,嘴唇哆嗦了半天,冒出两个字:“小姐……”
陆仁佳被赵三娘勒得喘不过气,拍了拍她的背:“行了行了,没死,别哭了。”
赵三娘松开她,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泪,声音还是抖的:“那道黑雾是什么东西?”
“天道。”陆仁佳说,“不想让我走的老东西。”
赵三娘听不懂,但她不想问了。她只是又抱住了陆仁佳,这次抱得没那么紧,但更久。
陆仁佳由她抱着,目光落在窗外。月亮偏西了,挂在槐树梢头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张横从破窗边捡起一块碎银子,那是之前陆仁佳攥在手里的那块,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。他把银子在袖子上擦了擦,递过去。陆仁佳伸手接过来,银子还带着夜风的凉意,表面多了几道刮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