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关闭后的第三天夜里,陆仁佳在书房跟赵三娘议事。
阁楼还在修,屋顶破的那个洞暂时用油布盖着,工匠说要等天晴了才能上瓦。陆仁佳懒得爬楼,就把书房当了临时起居室,白天见客晚上睡觉,桌上堆满了文书账本,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赵三娘在帮她整理各地分号送来的季度报表,一边整理一边念叨:“小姐,江南分号的利润比上季度涨了两成,周掌柜问要不要扩大规模。”
“先不急。”陆仁佳翻着手里的一封信,“让他稳着点,别贪。”
赵三娘“嗯”了一声,把报表按地区分类摞好。她的胳膊上还缠着纱布,那天从阁楼下摔的,擦破了一大片皮,她说不碍事,陆仁佳逼着她上了药。
两人正说着话,门房慌慌张张跑来,在门外喊:“先、先生!有贵客到!”
陆仁佳抬头:“谁?”
“先……先帝!”
陆仁佳手里的信掉在桌上。
赵三娘也愣了:“什么先帝?先帝驾崩多少年了!”
门房声音都在发抖:“小的不知道!但门口那人穿着龙袍,长得跟先帝画像一模一样!护卫们都不敢拦!”
陆仁佳和赵三娘对视一眼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陆仁佳站起来,把桌上的东西推到一边,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匕首藏在袖子里。
门被推开了。
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,四十来岁,面白无须,五官端正,身穿明黄色龙袍,头戴翼善冠。他走路没有声音,步子不大但很稳,像踩着云似的。
陆仁佳没见过先帝,但她见过先帝的画像——宫里挂着呢,新皇长得像他,但比他年轻,眉眼也更柔和。眼前这个男人,跟画像上的先帝一模一样,连嘴角那颗痣的位置都对得上。
但先帝死了。死了三年多了。
“你是谁?”陆仁佳问,声音很平。
那男人站在书房中央,环顾四周,目光在那些堆积如山的账册上停了一瞬,然后看向陆仁佳。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温和,但陆仁佳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?”他说,“我是天道。”
赵三娘“唰”地拔出腰间的短刀,一步跨到陆仁佳身前,刀尖指着那男人:“别过来!”
天道看了一眼赵三娘,抬手轻轻一挥。
赵三娘的短刀脱手飞出,“夺”的一声钉在身后的柱子上,刀身没进去一半,刀柄还在嗡嗡颤。赵三娘虎口震裂了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,她咬着牙没吭声,张开手臂挡在陆仁佳前面。
“三娘,退后。”陆仁佳按住她的肩膀。
“小姐——”
“退后。”
赵三娘不甘心地退了一步,但没走远,死死盯着天道。
天道看着陆仁佳,语气很淡:“我借用先帝的形象,是为了让你不那么害怕。先帝是我在人间的代理人之一。他死了,我还能用他的样子。”
陆仁佳盯着那张脸,心想这他妈叫不害怕?一个死了三年的人站你面前,比什么妖魔鬼怪都瘆人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想要你留下。”天道顿了顿,改口,“不,我想要你消失。”
书房的门被“砰”地撞开,张横带着十几个护卫冲进来,刀剑出鞘,将天道团团围住。张横的刀尖离天道的后背不到三尺,他的手很稳,但额头上全是汗。
天道甚至没回头。
他抬起右手,轻轻往下一压。
所有人都不动了。
张横保持着举刀的姿势,定在原地,像一尊石像。他身后的护卫们也一动不动,有的刚迈出一步,脚悬在半空;有的张嘴要喊,声音卡在嗓子眼里。赵三娘也被定住了,保持着挡在陆仁佳身前的姿势,眼珠子能动,但身体动不了。
整个书房里,只有陆仁佳还能动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能屈能伸,匕首还在袖子里。
天道说:“这些人,在我眼里如同蝼蚁。只有你,有资格与我对话。”
陆仁佳把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,没往前刺,而是反手握住,刀背贴着胳膊。她看着天道,眼神很冷:“你不是要杀我吗?动手啊。”
天道摇了摇头,往前走了两步。他走到书桌前,拿起桌上那封陆仁佳没看完的信,扫了一眼,又放下。
“杀了你,气运就会失控。”他说,“你把自己搞成了这个世界的气运核心,杀了你,气运会暴走,这个世界也会崩塌。我不想毁了自己的地盘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要你心甘情愿地把气运还给我。”天道看着她,“你把气运还回来,我送你回现代。通道我帮你修,条件你自己开。”
陆仁佳冷笑了一声:“做梦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天道盯着她看了几秒,那目光没有温度,像蛇盯着青蛙,也像人盯着蚂蚁。
“你考虑考虑。”他说,“我不急。但我提醒你,通道修复需要时间,我有的是时间。而你——”
他看了眼陆仁佳手腕上的佛珠,又看了眼她腰间荷包露出的兵符钥匙一角。
“——你在这个世界的肉身,撑不了太久。系统能量每天都在衰减,等能量耗尽,你这具身体就会消散。到时候你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陆仁佳的手指攥紧了匕首。
天道往后退了一步,身形开始变淡,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化为虚无。他的声音从越来越淡的身影里飘出来:“下次见面,我希望听到你改变主意的消息。”
最后一丝影像消散在空气中。
张横第一个能动,他的刀“当啷”掉在地上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,扶着桌子喘气。其他护卫也陆续恢复,有的腿软坐在地上,有的刀都拿不稳,脸色煞白。
赵三娘冲过来抓住陆仁佳的胳膊,上下打量:“小姐你没事吧?他伤你没?”
“没有。”陆仁佳把匕首收回袖子里,手心全是汗。
张横捡起刀,刀尖还在抖。他看着天道消失的位置,声音发紧:“小姐,那是人是鬼?”
陆仁佳走到柱子上那柄短刀前,握住刀柄,用力拔了下来。刀身上沾着赵三娘的血,她拿袖口擦了擦,把刀递还给赵三娘。
“是天道。”
她把沾了血的袖子放下,袖口上留下一片暗红色的印子,怎么蹭都蹭不掉。赵三娘接过刀,刀柄上她的血还没干,黏糊糊的,她握着刀的手也在抖。窗外起风了,油布被吹得哗哗响,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晃来晃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