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召的旨意是中午送到的。
来传旨的是个生面孔,太监,面白无须,声音尖细,站在总领府门口念圣旨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陆仁佳的脸,眼珠子一动不动,像是要把她看穿。赵三娘后来回忆说,那个太监从头到尾没眨过眼。
陆仁佳接过圣旨,看了一眼上面的字,字迹是新皇的,但笔锋比平时硬,捺画收得太利落,不像新皇写字时那种略带稚气的圆润。
她知道不对。
“小姐,皇上这个时候召您入宫?”赵三娘凑过来低声说,“早朝刚散没多久,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?”
“不是皇上要见我。”陆仁佳把圣旨卷起来,塞进袖子里,“是天道。”
赵三娘脸色一变:“那您别去!”
“不去?”陆仁佳看了她一眼,“抗旨不遵,他正好有理由收拾我。去,至少知道他想干什么。”
她换了官服,把那枚金色令牌揣进怀里。赵三娘要跟着,她不让;张横要带护卫队,她也不让。最后只带了两个人在宫门外候着,自己一个人进了宫。
宫里的气氛不对。
太和门到太和殿这条道她走过无数遍,从来没觉得这么长过。两旁的侍卫站得笔直,但眼神空洞,跟那个传旨的太监一样,眼珠子一动不动。陆仁佳从他们中间走过,没人看她,没人行礼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整座皇宫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她推开太和殿的门。
大殿里只有一个人。
新皇坐在龙椅上,穿着明黄色龙袍,头戴冕旒,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,遮住了他的脸。他的姿态端正,脊背挺直,双手放在扶手上,跟平时上朝时一模一样。但陆仁佳走近了几步,看到了他的眼睛。
眼睛是睁着的,但没有焦距。瞳孔散着,像两颗灰色的玻璃珠。
“皇上。”陆仁佳喊了一声。
新皇没有反应。
然后他的嘴张开了。
“陆仁佳。”声音不是新皇的,是天道的。那个低沉、沙哑、像从地底传来的声音,从那具十八岁的躯体里挤出来,说不出的违和。新皇的嘴唇在动,但脸上的肌肉没有任何表情变化,像一个木偶在被人操纵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天道说,“你的皇帝,在我面前不过是个傀儡。”
陆仁佳站在大殿中央,仰头看着龙椅上的少年皇帝——那个曾经半夜偷偷让人请她进宫陪他说悄悄话的孩子,那个站在太和殿上手足无措却被她一句话稳住的新君。现在他被人占了身体,成了传声筒。
“放开他。”陆仁佳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你臣服于我,我就放了他。”天道的嘴角通过新皇的脸往上弯了一下,那个笑容太假,像是第一次学会笑的婴儿,肌肉不知道怎么动,只是机械地往上提。
“做梦。”
陆仁佳从怀里掏出因果令牌。
金色令牌一出现,大殿里就亮了起来。不是那种刺目的光,而是温和的、像晨曦一样的光,从令牌表面涌出来,像水一样流淌到地面上,顺着金砖的缝隙蔓延开去。光芒所到之处,空气中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灰黑色丝线被烧断,发出细微的“嗤嗤”声。
龙椅上的新皇猛地抽搐了一下,嘴张开,一股黑色的雾气从他的口鼻中涌出来,在空中凝成一个人形。新皇的身体软了下去,歪倒在龙椅上,冕旒的玉珠哗啦啦响了一片。
陆仁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,扶住了新皇,让他靠在自己肩上。
他还有呼吸。脉搏还在跳。只是昏迷了。
大殿的另一头,黑色雾气凝成了先帝的形象。天道穿着那身明黄色龙袍,站在太和殿的阴影里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,但陆仁佳能感觉到他在盯着她手里的令牌。
“你以为一块令牌就能赢我?”天道的语气带着不屑,但陆仁佳注意到他往后退了半步——半步,不多不少,正好退出金光能照到的最远距离。
“这块令牌不能赢你,”陆仁佳把新皇的头轻轻靠在龙椅扶手上,站起来,面朝天,“但能让我和你平等对话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天道没有接话。
陆仁佳往前走了一步,金光随着她的脚步往前蔓延。天道又退了半步。
“天道,”她站在金光的边缘,看着阴影中的那团人形,“你靠百姓的气运活着,却想害百姓。你不配当天道。”
天道的脸在阴影中明灭不定,先帝的五官扭曲了一下,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。“我配不配,不是你说了算。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,规矩是我定的。你们这些蝼蚁,活着就该感恩,死了也是我的养料。”
“那我现在告诉你,”陆仁佳一字一顿,“蝼蚁不干了。”
金光从令牌中涌出更多,把大殿前半部分照得通亮。天道退到了龙柱后面,只露出一半脸。那张先帝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陆仁佳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不屑,是认真。他开始认真了。
双方对峙了良久。
殿外,夕阳西下,最后一抹光从窗棂中射进来,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画了一道分界线。陆仁佳站在光里,天道缩在阴影中。
“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。”天道终于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臣服,或者毁灭。”
他没有等陆仁佳回答,身形开始消散。黑色的雾气从龙柱后面散开,渗入地板,渗入墙壁,渗入空气中每一条缝隙,转眼就没了踪影。
大殿里恢复了正常的光线。夕阳从窗棂中照进来,把龙椅镀上一层金色。
新皇在龙椅上动了动,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,然后猛地睁开眼。他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,瞳孔慢慢缩小,焦距一点点恢复。他看见陆仁佳站在他面前,愣了一下。
“先生?”新皇的声音沙哑,“朕怎么在这里?朕记得……朕在御书房批折子,然后……”
“皇上受惊了。”陆仁佳把令牌收回怀里,弯腰帮他扶正歪掉的冕旒,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龙袍,“没事了。”
新皇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空旷的大殿,眼里全是茫然:“朕怎么了?”
陆仁佳看着他,那张年轻的脸上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。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,说:“没事,做噩梦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