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对峙后的第三天夜里,天道的声音在总领府上空响了起来。
不是宣战,不是威胁,而是一句听起来甚至带着几分邀请意味的话:“陆仁佳,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陆仁佳当时正在书房里看信。张横从西域送回来的,说商队已经安全抵达,货物交割完毕,他在那边再盯半个月就回来。信纸皱巴巴的,上面还有沙子,显然是路上被风沙吹过的。
她放下信,抬头看屋顶。
夜空裂开了。
不是真的裂开,是出现了一幅画面,像是有人在天空上铺了一张巨大的幕布。画面中是一个世界——不是她所在的这个世界,而是另一个。山河破碎,大地龟裂,河流干涸,树木枯死。城镇变成了废墟,城墙倒塌,房屋焚毁,街道上堆满了尸体。有些尸体已经腐烂,有些只剩下白骨,还有一些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——抱着孩子的母亲,握刀的士兵,跪地祈祷的老人。
没有声音,只有画面。
但那个画面本身已经足够让人窒息。
赵三娘端着茶进来,抬头看见天上的景象,茶盘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茶水泼了一地。她的嘴张着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陆仁佳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仰头看着那幅画面。
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天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不像之前那样居高临下,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:“这是上一个与我作对的人留下的结局。那个世界,因为他的反抗,气运失衡,最终崩塌。所有生灵都死了,包括他。”
画面切换。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废墟中,看不清脸,只能看出是个男人。他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,双臂张开,像是在拥抱什么,又像是在质问什么。下一秒,他的身体从脚开始化为光点,一点一点消散,最后什么都没剩下。
“你在威胁我。”陆仁佳说。
“不是威胁,是警告。”天道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以为你是在为民请命,你以为你是在对抗邪恶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切断我的气运来源,会导致什么后果?”
陆仁佳没有回答。
“这个世界运转的根本逻辑,就是气运循环。”天道说,“百姓产生气运,我维持世界,世界庇护百姓。你切断我的气运来源,气运就会失衡。失衡的结果,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个画面。”
天上的画面慢慢暗下去,恢复了夜空。星星重新露出来,一颗一颗的,跟刚才那幅惨烈的画面形成了刺目的对比。
陆仁佳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那些星星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她问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,“乖乖让你收割?让你把百姓当韭菜一茬一茬地割?”
天道没有立刻回答。
就在这时候,因果审判者的声音介入了。不是从天上来的,而是从陆仁佳怀里那枚令牌中传出来的,带着一贯的冷静和克制:“天道说得对,气运失衡确实会导致世界崩塌。但他隐瞒了一点。”
天道的声音猛然拔高:“审判者,你闭嘴!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审判者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,“气运失衡的根本原因不是有人切断你的来源,而是你的贪婪。你本可以维持平衡,让气运循环生生不息。但你选择了收割,选择了把气运据为己有。失衡的根源是你,不是她。”
夜空中闪过一道灰白色的光,像是一道无声的闪电。天的颜色变了,从深蓝变成了灰白,又从灰白变回深蓝,来回切换了好几次,像是有两股力量在天上角力。
陆仁佳按住怀里的令牌,往前走了一步,仰头看着那片不安分的天空。
“所以,”她说,“我要做的不是消灭天道,而是让天道回到平衡状态。”
天上的灰白色停止了闪烁。
天道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明显的讽刺意味:“你要改造我?”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。”陆仁佳说。
天道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那笑声不大,但整个京城都能听见。睡梦中的人们在梦里打了个寒颤,翻身继续睡;巡逻的更夫手一抖,梆子掉在地上;总领府院子里的槐树无风自动,叶子哗哗响了一阵。
“你以为你是谁?”天道说,“你连自己的肉身都快保不住了,还想改造我?你拿什么改造我?你那套现代管理术?还是民心?”
“民心就够了。”陆仁佳说。
天道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夜空恢复了平静,灰白色彻底退去,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比刚才更亮了。但陆仁佳知道天道没有走,他还在,就藏在那片平静的夜空后面,像一头蛰伏的猛兽,等着扑过来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天道说。
声音拉得很长,像一根线被慢慢抽走,越来越细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风里。
陆仁佳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。赵三娘从书房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条披风,给陆仁佳披上。
“小姐,回屋吧。夜深了,凉。”
陆仁佳没动。她仰头看着天空,目光穿过槐树的枝叶,落在那片深蓝色的天幕上。星星亮得不像话,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又一盏的灯。
“三娘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他要动真格了。”
赵三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,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披风又往上拉了拉,把陆仁佳的肩头裹紧了一些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又被风吹响了,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窃窃私语。井边的水桶晃了一下,桶里的水面映出一小片星空,波纹荡开,星星碎了又聚,聚了又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