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道真面目揭露后的第二天,陆仁佳在书房里昏倒了。
当时她正站着看地图。墙上那张标注了金玉堂所有产业的地图又扩大了一圈,从一整面墙变成了三面墙,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各色小旗。红色代表天道攻击过的位置,黄色代表预警区域,绿色代表安全。红色最多,密密麻麻像出了疹子。
她盯着地图上新增的几个红点,说了句“江南的米价压不住了,让周掌柜再调两千石——”,话没说完,身体突然往前栽。
赵三娘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她。陆仁佳的体重压在赵三娘胳膊上,沉得不像话,像整个人突然变成了石头。
“小姐?小姐!”赵三娘喊了两声,低头看陆仁佳的脸,吓了一跳。
那张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眼窝凹陷,像是短短一瞬间老了十岁。赵三娘伸手摸她的额头,冰凉,不是正常的凉,是那种从里往外透的寒气,像摸到一块冰。
范一统正好进来送账本,看见这场面,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,人也差点跟着瘫了。他冲出去叫张横,张横抱着陆仁佳回了卧室,一路小跑,陆仁佳的头靠在他肩膀上,晃来晃去,脸上的血色一点都没有。
李太医来得很快,七十多岁的老头,给太医院看了五十年病,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。他给陆仁佳把了脉,左手换右手,右手换左手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怎么样?”赵三娘急得直跺脚。
李太医摇头,放下陆仁佳的手腕,站起身走到外间,压低了声音:“脉象虚弱,像是生命力在流失,但查不出病因。老朽行医五十年,从未见过这种脉象。陆先生的身体没有病,但她的命在漏。”
“什么叫命在漏?”
“就像一盏灯,灯芯好好的,灯油也满着,但火就是越来越小。”李太医叹了口气,“老朽无能为力。这种症状,不是药石能医的。”
李太医前脚走,天道后脚就到了。
这次没有现身,只有声音,从天上压下来,沉甸甸的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
“陆仁佳,你的气运与这个世界的气运已经绑定。我拿不到气运,就抽你的生命力。你死,世界衰;你活,世界兴。但你会越来越弱。”
赵三娘冲到院子里,仰头对着天空骂:“你这个魔鬼!你算什么天道!你连畜生都不如!”
天空没有回应,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得意,像猫戏弄老鼠时的从容。
陆仁佳在床上醒了过来。她睁开眼,看见帐子顶,看见窗棂透进来的光,看见赵三娘端着药碗走过来的影子。她想坐起来,胳膊撑在床上抖了两下,没撑住,又躺了回去。
“小姐你别动!”赵三娘把药碗放在床头,去扶她。
“他在逼我臣服。”陆仁佳的声音很轻,像气声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她闭了闭眼,又睁开,“我不能倒下。我倒下,百姓会更恐慌。”
赵三娘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没掉下来。她咬了咬嘴唇,把陆仁佳扶起来,在她背后垫了两个枕头。
“范一统呢?”陆仁佳问。
“在门外。”
“叫他进来。”
范一统进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,明显哭过了。他站在床尾,两只手绞在一起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陆仁佳靠在枕头上,脸色苍白,但眼神没散。她对范一统说:“把各地最近的报告拿来。江南的米价,西域的商队,北狄的商路,还有京城的物价,我都要看。”
“小姐,你需要休息。”赵三娘忍不住出声。
“没有时间了。”陆仁佳说,“天道在抽我的生命力,说明他急了。他的气运不够用了,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。他急,我们就不能慢。”
范一统咬着嘴唇出去拿报告了。
接下来三天,陆仁佳没离开过卧室。各地报告源源不断地送来,她用炭笔在纸上批注,手抖得厉害,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赵三娘看得懂。每一份批注都是指令——哪里要调粮,哪里要加派人手,哪里要安抚百姓。
京城开始出现异象。
有人在东市看到了两个太阳。一个在正常位置,另一个偏西一点,小一些,颜色也更淡,像一面快要熄灭的镜子。两个太阳同时在天空挂着,从午时一直到日落,全城的人都看见了。
江南那边更离谱。桃花在秋天开了,满山遍野的粉色,美得不像话,但所有人都觉得瘆人。老百姓跪在桃林前磕头,以为是灾祸的前兆。
西北的河水倒流了。那条河从南往北流了几千年,突然改了方向,从北往南流。河边的村子一夜之间被淹了一半,百姓以为是河神发怒,杀了三头牛祭祀。
陆仁佳看着这些报告,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生命力在流失,身体控制不住了。
“气运失衡。”她把报告放下,“自然规律被打破了。天道在用我的生命力修补他的气运,我每消耗一分生命力,他就恢复一分。”
赵三娘站在床边,咬着牙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候,因果审判者的声音传入陆仁佳耳中,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天道在用你的生命力修补他受损的气运。你必须切断这个连接。”
陆仁佳闭着眼睛,在意识中问:“怎么切断?”
“找到气运的锚点,重新封印。气运锚点是这个世界最初的气运源头,被天道藏在某个地方。找到它就能切断天道对你的抽取。”
“锚点在哪里?”
“你自己找。”审判者的声音消失了。
陆仁佳睁开眼。窗外的天又开始变色了,从蓝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暗红,又从暗红变回蓝。三个色切换了好几轮,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。
赵三娘递了一碗参汤过来。陆仁佳接过去,碗在手里晃,汤洒了一些在被子上,深褐色的水渍一点点洇开。她低头看着那片水渍,参汤的热气扑在脸上,温温的。窗外街上有个孩子哭了一声,很快被大人哄住了,哭声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,最后也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