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皇陵回来的第三天,总领府正堂坐满了人。
陆仁佳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褙子,头发整整齐齐挽了个髻,脸上的苍白被脂粉盖了盖,但眼窝还是凹的,颧骨也比之前高了。她坐得很直,脊背贴着椅背,两只手放在扶手上,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——除了手背上凸起的青筋,暴露了她攥扶手攥得有多用力。
赵三娘站在她身侧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到达时间。三天之内,刘震从边关赶来,骑死了两匹马,胡子拉碴眼窝深陷,进了总领府先灌了一壶水,然后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,睡了两个时辰被叫起来开会。陈九从凉州赶来,带了一百个护卫,把半个凉州分号的护卫队都抽走了,说是“小姐要用人的时候,一个都不能少”。各国分号掌柜派了代表来,有的坐船,有的骑马,有的坐马车,最远的从南洋赶过来,路上走了整整两个月,到的时候腿肿得走不了路,是被人抬进来的。
正堂里坐了四十多号人,把椅子都坐满了,后到的人只能站着。有人小声交谈,有人闷头喝茶,有人低头看手里的材料,气氛沉闷但不慌乱。
陆仁佳清了清嗓子。
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,连咳嗽声都没了。
“天道要灭我们。”陆仁佳开门见山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“我们要先下手为强。”
她让赵三娘把墙上的帘子拉开。帘子后面是一张大乾全图,上面用红线标注了三个位置——京城、皇陵、以及一条从京城到皇陵的路线。
“计划分三步。”陆仁佳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她走路还是有点飘,但步子很稳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
“第一,稳住民心。天道的根基是气运,气运的根基是民心。民心不乱,气运不散,天道的力量就无法恢复。各地分号继续开仓放粮,平价售米,义学不停,粥棚不撤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百姓的饭碗不能空。”
堂下有人点头。
“第二,毁掉传国玉玺。”
这话一出,正堂里炸了锅。
“毁玉玺?”“那不是大乾的国本吗?”“这跟造反有什么区别?”七嘴八舌的声音冒出来,有人站了起来,有人手里的茶盏差点掉了。
陆仁佳没说话,等他们吵了十几个呼吸,才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。声音慢慢小下去,最后彻底安静。
“玉玺是天道控制大乾的工具。”陆仁佳说,“几百年前,开国皇帝跟天道签了契约,用皇室的气运换江山永固。玉玺就是契约的信物。只要玉玺在,天道就能源源不断地从皇室身上抽取气运,从百姓身上抽取气运。毁了它,大乾才能真正自由。”
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人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毁玉玺等于背叛朝廷,等于造反。但我要告诉你们,现在的朝廷也是天道的傀儡。新皇被天道附过身,裴丞相被天道监视着,满朝文武有一半都在天道的控制之下。你们是要效忠一个被操控的朝廷,还是效忠这片土地上的百姓?”
正堂里安静了很久。
刘震第一个站起来。他穿着从边关带回来的旧铠甲,甲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,脸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新伤。他朝陆仁佳抱拳,声音沙哑但很坚定:“末将听小姐的。没有小姐,边军早就散了。没有小姐,末将的命也没了。小姐说打,末将就打。小姐说毁玉玺,末将就毁。”
陈九第二个站起来。他比刘震斯文多了,穿着一身绸缎袍子,像个富家翁,但说话的时候语气比刀还硬:“凉州分号全力支持。小姐要用钱,凉州的分号就是钱库。小姐要用人,凉州的分号就是兵营。”
各国分号代表互相看了看,陆陆续续站起来表态。有的说“听先生的”,有的说“先生在哪我就在哪”,还有一个从南洋来的胡商不会说官话,急得直比划,最后在纸上写了四个字“誓死追随”,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
赵三娘最后一个表态。她没有站起来,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,朝陆仁佳点了下头。她们之间不需要说那些话。
陆仁佳等所有人安静下来,开始分配任务。
“赵三娘,情报网和联络。我要知道京城内外所有人的动向,包括宫里的、朝堂上的、百姓中的。天道有什么动作,我要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“刘震,边军稳定。边境不能乱,天道可能会趁乱煽动外敌入侵。你回去以后把边军稳住,不管京城发生什么事,边境的防线不能松。”
“末将遵命。”
“张横,京城护卫。总领府和所有金玉堂产业的安全交给你。天道可能会派人来刺探、破坏,甚至暗杀。护卫队二十四小时轮班,不许有漏洞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范一统,资金调度。打仗就是打钱,所有分号的银子统一调配,该花的不能省,不该花的一文不能多。”
范一统抱着账册,用力点了两下头,没说话,但眼睛红了。
陆仁佳最后看着在场的所有人,声音放低了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进了木头里:“我们只有一次机会。失败了,万劫不复。”
没人说话。
正堂里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,但没有人退缩。那些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有担忧,但没有恐惧。
会议散了以后,人陆陆续续走了。刘震连夜骑马回了边关,陈九赶回凉州,各国代表也各自回去准备。正堂里只剩下陆仁佳和赵三娘。
陆仁佳站在地图前,背对着赵三娘,肩膀微微塌着,像是刚才撑着的那口气散了。
“三娘。”
“在。”
“如果计划失败,你带着金玉堂的核心撤离,去南洋。”
赵三娘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发紧:“小姐,我不走。”
陆仁佳转过身看着她。烛光映在陆仁佳脸上,把她的苍白照得有了一丝暖色,但眼神是冷的,是那种做了决定之后不容置疑的冷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
赵三娘的眼眶红了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最后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“赵三娘领命。”
陆仁佳转过身,继续看地图。赵三娘站在她身后,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,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。她盯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,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,袖口上的绣花被洇湿了一小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