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皇在御书房见的她。
陆仁佳进去的时候，新皇正站在书案后面，手里拿着一本折子，但眼珠子没动，显然没在看。他穿着常服，头发束得整整齐齐，腰板挺得笔直，但陆仁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——折子的边缘在轻轻颤动。
裴鹤渊坐在一旁的椅子上，面前也放着一杯茶，茶已经凉了，他没喝。
屏风后面有人。陆仁佳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了那抹石青色的衣角，太皇太后在。她没有刻意隐藏，但也没有出来，只是静静地坐在屏风后面，像一尊不说话的神像。
陆仁佳跪了下去。
“臣女参见皇上。”
她跪得不大稳，膝盖磕在地上时身体晃了一下，赵三娘不在身边，没人扶她。她自己稳住，双手撑在地上，额头触地。
“先生平身。”新皇的声音有点紧，“赐座。”
陆仁佳没起来。她就那么跪着，抬头看着新皇。烛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苍白照得无所遁形。她的颧骨比之前更高了，眼窝更深了，嘴唇上只有一点淡淡的血色，那是出门前赵三娘硬给她抹的口脂。
“皇上，臣女有一件事要禀报。”她说。
新皇看着她的样子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：“先生请说。”
陆仁佳将天道、气运、玉玺的事和盘托出。她从开国皇帝与天道签约说起，说到玉玺是契约的信物，说到天道通过玉玺抽取皇室和百姓的气运，说到她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天道抽取，说到镇国塔石碑上刻的那行字——“欲断天道，必毁玉玺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，一颗一颗钉进御书房的地砖里。
新皇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等陆仁佳说完，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裴鹤渊手里的茶杯凉透了，他握着杯子的手青筋凸起。屏风后面没有一点声音，那抹石青色的衣角一动不动，像凝固了。
“先生，”新皇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你要毁了传国玉玺？那是大乾的象征，是祖宗传下来的国本。”
“皇上，”陆仁佳抬起头，看着新皇的眼睛，“玉玺是天道控制大乾的工具。不是祖宗传给您的，是天道借祖宗的手传给您的。您在位这些日子，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压着您？让您喘不过气？让您明明想做好皇帝，却总是力不从心？”
新皇的手指攥紧了折子。
他没有回答，但他的表情回答了。
“朕——”新皇张了张嘴，看了一眼屏风。
太皇太后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。她今天穿的是石青色常服，头上戴着简单的银簪，脸上没有妆容，老态毕露，但眼神比新皇稳得多。她走到新皇身边，把手放在新皇的肩膀上。
“哀家活了这么久，什么没见过。”太皇太后看着陆仁佳，语气平淡但有力，“陆先生，哀家信你。”
新皇的肩膀在太皇太后的手下微微颤抖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放松了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把折子放在桌上，坐直了身体，看着陆仁佳。
“太皇太后信，朕也信。”
他站起来，绕过书案，走到陆仁佳面前，弯腰扶住了她的胳膊。他的手很热，甚至有点烫，像是把所有的决心都攥在了手心里。
“先生去做吧。”新皇说，“朕替先生担着。”
陆仁佳鼻子一酸，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借着新皇的力道站起来，膝盖“咔”地响了一声，疼得她眉头皱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裴鹤渊这时候站了起来。他整了整衣冠，朝陆仁佳深深鞠了一躬。这一躬弯得很低，低到花白的头顶几乎与桌面平齐，停留了至少三个呼吸才直起身。
“老臣支持。”裴鹤渊说，声音不大但很坚定，“陆先生这些年做的事，哪一件不是惊世骇俗，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。老臣信先生。”
陆仁佳朝他微微颔首：“多谢丞相。”
她转向新皇，重新跪下，这次跪得很稳，膝盖砸在地上“咚”的一声，听得出来用了全力。
“皇上放心，臣女不会让大乾亡。”
新皇看着她跪在地上，看了很久。御书房的烛火跳了一下，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。他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清楚，但陆仁佳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先生起来。”新皇说，“朕不要你跪。”
赵三娘在宫门外等她。
夜风很凉，赵三娘抱着一条厚披风站在马车旁边，张横靠在车辕上，手里的刀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。两个人都没说话，看见陆仁佳从宫门里走出来，赵三娘迎上去把披风给她披上。
新皇追到了门口。
他跑得很急，冕旒都没戴，头发被风吹散了，龙袍的下摆被他拎在手里，露出一双白底的朝靴。身后跟着两个太监，追都追不上，气喘吁吁地喊“皇上慢点”。
“先生！”新皇在台阶上站住，声音在夜风中被吹得有些散，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，“你一定要活着回来。”
陆仁佳站在马车旁边，转过身看着这个才十八岁的少年皇帝。他站在宫门的阴影和月光的交界处，半边脸亮半边脸暗，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很多，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。
“臣女还要看着皇上长大呢。”陆仁佳说。
她笑了一下，笑容很浅，但赵三娘看见了，张横也看见了。新皇也看见了。
陆仁佳翻身上了马车。车帘放下来，隔断了新皇的视线。赵三娘坐在车辕上，张横骑马跟在旁边。马车动起来，车轮碾过青石板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陆仁佳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，闷闷的，隔着一层车帘。
赵三娘握紧了手里的短刀，刀鞘在夜风中磕了一下，叮的一声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