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定在三月二十八,宜破屋、坏垣,诸事不宜。陆仁佳看了黄历,笑了一声,说就这天。
太庙从凌晨就开始戒严了。张横带着三百护卫,把太庙外围围了三层,连只猫都钻不进去。内层是锦衣卫的人,王禄亲自带队,站在太庙门口,脸上的刀疤被晨光照得发亮。他接到的是密旨——不是圣旨,是陆仁佳的口信,但新皇在后面撑着,跟圣旨也没区别。
百官是卯时被通知的。
消息传得急,没说清楚什么事,就说陆先生要在太庙祭天,请诸位大人即刻到场。有的官员还在吃早饭,筷子一扔就跑来了;有的刚下早朝,轿子都没坐稳就被拦下来;还有几个年纪大的,是被家仆背着来的,到了太庙门口喘得跟风箱似的。
辰时,人到齐了。
太庙正殿前,摆着一张香案,香案上放着那个紫檀木匣子——传国玉玺的匣子。陆仁佳站在香案后,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,头上没有簪子,脸上没有妆,白得像一张纸。但她站得很直,脊背像插了根铁条。
赵三娘站在她左手边,手按刀柄,目光扫视着殿前那上百号官员。张横站在台阶下,手按刀柄,目光扫视着外围。他们俩今天的任务不是动手,是让任何人都不敢动手。
百官交头接耳,嗡嗡声像一群苍蝇。
裴鹤渊站在最前面,面色平静,双手拢在袖子里。他已经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,昨晚陆仁佳让人给他送了封信,信上就四个字:“明日碎玺。”他看完了把信烧了,一夜没睡。
陆仁佳抬手,打开紫檀木匣子。
人群安静了。
她从匣中取出传国玉玺,双手捧着,高高举过头顶。阳光下,那块和田青玉泛着温润的光泽,上面刻着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八个篆字,每个字都填了朱砂,红得刺眼。
百官哗然。
“陆先生,你要干什么!”一个老御史冲出来,胡子气得直抖,“那是传国玉玺!你胆敢——”
“诸位大人。”陆仁佳的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,“今日我要做一件大事。”
她放下玉玺,双手捧着,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。那些脸她大多认识——有弹劾过她的,有参过她的,有在朝堂上跟她吵得面红耳赤的,也有在背后骂她“牝鸡司晨”的。但今天,这些脸都只剩下一种表情:震惊。
“传国玉玺是天道的锚点。”陆仁佳说,“不毁它,大乾永远是天道的奴隶。你们以为你们在做官?你们在给天道放牧。你们以为皇上是天子?皇上是天道的傀儡。”
“放肆!”老御史的声音都劈了。
陆仁佳没理他。她把玉玺高高举起,双臂伸直,手指扣住了玉玺的边缘。她的手臂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身体撑不住了,但她的眼神很稳。
“大乾不需要天道。”
她将玉玺狠狠摔在地上。
太庙前的青石板被砸出一声闷响,那块传承了几百年的和田青玉碎了。不是裂开,是碎,碎成了十几块,最大的那块也只有巴掌大。碎片弹开,有的滚到官员脚边,有的弹到香案腿上,有的溅到了裴鹤渊的袍角上。
白光从碎片中迸发出来,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。那光不是金色的,不是白色的,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颜色——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,像是什么东西在消散时最后的挣扎。光芒持续了几息,然后暗淡下去,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,跳了两下,灭了。
玉玺的碎片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,不再发光,不再温润,看起来就是一堆普普通通的碎石头。
太庙前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哭声炸开了。
几个老臣跪在地上,捡起碎片,嚎啕大哭。有人喊“天亡大乾”,有人喊“列祖列宗在上,不肖子孙无能”,有人指着陆仁佳骂“祸国妖女”“迟早遭报应”。
陆仁佳站在香案后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
天道的声音在太庙上空炸响。
“陆——仁——佳——”那个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,而是带着真切的、暴怒的、几乎失控的情绪,“你疯了!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!”
天空在怒吼中变了颜色,灰白色的天幕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一张巨大的网要罩住整座京城。但只涌了一半就停住了,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,在天幕正中挣扎、抽搐,最后不甘地退了回去。
天恢复了蓝色。
天道的气运被切断了。阳锚没了。
新皇从太庙侧殿走了出来。他穿着龙袍,戴着冕旒,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他走到台阶上,看着底下跪了一地、哭成一片的百官。
“诸位爱卿。”新皇的声音年轻但沉稳,“是朕同意先生毁玉玺的。大乾不需要天道,大乾需要的是自强。”
百官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个十八岁的皇帝。有人还在哭,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,有人慢慢收住了哭声,跪直了身体。
裴鹤渊第一个跪下,朝新皇叩首:“皇上英明。”
他身后的官员陆陆续续跟着跪了下去。有的跪得干脆,有的跪得不情不愿,但最后全都跪了。太庙前黑压压跪了一片,没有人再骂陆仁佳,没有人再喊“天亡大乾”。
陆仁佳弯腰,捡起地上最大的一块玉玺碎片,放在香案上。她的手在抖,捡了两次才拿稳。碎片在她手心里冰冰凉凉的,边缘割破了她的掌心,血珠渗出来,滴在青石板上。
因果审判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只有她能听见:“玉玺已碎,天道失去阳锚。但他还有阴锚——皇陵。你必须在天道修复之前,封印皇陵。”
陆仁佳在心里说:我这就去。
她转身走下台阶,赵三娘跟上来扶住她的胳膊。张横在前面开路,护卫们让出一条通道。百官看着这个白衣女子从他们中间走过,脚步虚浮但方向明确,直奔太庙大门。
新皇在台阶上喊了一声:“先生,保重。”
陆仁佳没回头,只是抬了一下手,算是回答。赵三娘架着她走得更快了,张横在前面推开了太庙的大门,门外马车已经备好,三匹马一挂车,车夫是张横手底下最稳的老赵。陆仁佳踩上车辕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赵三娘从后面托了她一把才上去。车帘放下来之前,她朝太庙方向看了一眼——百官还没散,跪了一地,新皇站在台阶上,冕旒的玉珠在风中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