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从太庙到皇陵,走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陆仁佳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手里攥着那块玉玺碎片。碎片边缘锋利,割得她掌心疼,但她没松手。这点疼跟生命力被抽走的虚弱感比起来,算不了什么。
赵三娘坐在她旁边,时不时看她一眼。陆仁佳的呼吸很浅,胸口起伏不大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上那点口脂早就蹭没了,露出底下青白的本色。赵三娘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凉的,不是发烧的那种凉,是生命力流失的那种凉。
“小姐,要不歇一会儿?”赵三娘说。
“不用。”陆仁佳睁开眼,“天道不会等我歇够了再动手。”
车帘被风吹开一条缝,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。玉玺碎了以后,天空的异象消失了大半天,现在又开始不对劲了。灰白色从西边涌过来,像潮水一样,一点一点吞噬着蓝色。天道在挣扎,在反击,在拼命修复他受损的气运网络。
但他没有了阳锚,修复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。
皇陵到了。
姜守塔还是那副死人一样的面孔,站在塔门前,像一根生了根的枯木。他看见陆仁佳从马车上下来,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和胸口的血迹——从太庙出来的时候太急,没人注意到她胸口被玉玺碎片划破的口子,血已经干了,在白衣服上留下一片暗红色的印子。
“你要血祭?”姜守塔问。
“是。”
“以心头血为引,会损耗大量生命力。”姜守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像在念一份说明书,“你现在的身体,撑得住吗?”
陆仁佳看着他,说了一句: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
姜守塔沉默了片刻,侧身让开了塔门。
赵三娘拉住陆仁佳的袖子:“小姐,我跟你进去。”
“你进不去。”姜守塔说,“血祭只能施术者一人入塔,多一个人,封印就会反噬。”
赵三娘的手攥紧了陆仁佳的袖子,指节发白。陆仁佳拍了拍她的手背,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。
“在外面等我。”
她一个人走进塔里。
塔内比上次更暗了。钥匙还在她脖子上挂着,但这次钥匙没有发光,像是知道这次不需要它带路,因为路她已经走过一遍了。她摸黑往上爬,扶着墙,一级一级地爬。每爬一级,她都要停下来喘两口气,腿像灌了铅,膝盖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在敲。
爬到第九层的时候,她用了比上次多一倍的时间。
石碑还在原地,那块半人高的石头,沉默地立在那里,上面的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。陆仁佳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吹了两下才吹着,微弱的火光照亮了石碑上那行字——“欲断天道,必毁玉玺。玉玺碎,气运散,天道失其锚。”
玉玺已经碎了。现在轮到锚了。
姜守塔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,站在楼梯口,手里端着一盏青铜灯,灯油是黑的,火焰是青色的,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
“血祭的步骤你知道。”他说,“心头血三滴,滴在石碑上。石碑吸收血液后,会抽取你的生命力来完成封印。封印持续的时间越长,抽取的生命力越多。抽多少,看天道的反抗程度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陆仁佳在石碑前跪下。
她从袖子里抽出匕首。那把匕首是张横的,平时挂在腰上,昨晚她找他借的。张横没问她借刀干什么,只是把刀从鞘里拔出来,用磨刀石仔仔细细磨了一遍,擦干净了才递给她。刀刃在青铜灯的青光下泛着冷光,锋利得能看见自己瞳孔的倒影。
她解开衣领,露出胸口。皮肤白得发青,能看见底下浅蓝色的血管。她用火折子烧了一下刀刃,看着青烟冒起来,然后深吸一口气。
匕首刺进去的时候,她没感觉到疼。
不是不疼,是身体已经麻木了。生命力流失到一定程度,痛觉也会变钝。她能感觉到刀尖刺破皮肤,穿过肌肉,触到了肋骨。她控制着深度,不敢太深,也不敢太浅。
拔出来的时候,血才涌出来。
她用手指蘸了胸口的血,在石碑上点了三下。三滴血,落在石碑上,像落在干涸的土地上,瞬间就被吸收了。
石碑亮了。
暗红色的光芒从石碑内部透出来,不是那种刺目的亮,而是像炭火一样,闷闷的、沉沉的,带着高温但不刺眼。光芒沿着石碑的纹路蔓延,从碑座到碑身,从碑身到碑顶,然后像水一样流淌到地面上,顺着石板的缝隙扩散开去。
整个塔身开始震动。
陆仁佳感到生命力的流失突然加速了,像有人在她身上开了一个口子,里面的东西哗哗往外流。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响,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,连跪都跪不稳,身体往一边歪。
“坚持住。”姜守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隔了几条街,“封印还未完成。”
陆仁佳咬着牙,伸手按在石碑上。
手掌贴上去的瞬间,她感觉到了石碑里的东西。不是石头,不是温度,而是一种意志。一种沉睡了千百年的、等待着被唤醒的意志。那是开国皇帝封印天道时留下的最后一道屏障,是历代帝王用气运浇灌出来的锚点。
她现在要做的,不是毁掉它,而是重新封印它。把它从天道手里夺回来,让它成为保护这个世界的力量,而不是天道收割气运的工具。
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,从塔顶冲出去,直冲天际。赵三娘在塔外看见一道光柱从镇国塔顶端射出来,穿透云层,把灰白色的天幕撕开了一个口子。
张横握紧了刀柄,指节嘎嘣响了一声,刀鞘都被他攥得凹进去一块。
赵三娘往前冲了两步,想进塔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。她摔在地上,膝盖磕破了,爬起来又冲,又被弹回来。第三次被弹回来的时候,她趴在地上,抬头看着那道直冲天际的光柱,眼泪终于没忍住。
半个时辰后,光芒开始收敛。
不是一下子就没了,而是慢慢往回缩,像退潮一样。从天空缩到塔顶,从塔顶缩到塔身,从塔身缩到第九层。最后,所有的光都收进了石碑里,塔内恢复了黑暗。
姜守塔手里的青铜灯还亮着,青光幽幽地照着石碑前那个白色的人影。
陆仁佳趴在石碑前,一只手还按在石碑上,另一只手垂在地上,整个人像一件被揉皱的衣服,皱巴巴地铺在石板地面上。她的衣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,暗红色的血和白色的衣料混在一起,在青光下显得格外刺目。
姜守塔走过去,弯腰探了探她的脉搏。还在跳,很弱,但没有停。
封印完成了。
赵三娘这次没有被弹回来。她冲进塔里,三级并作两级往上跑,跑到第九层的时候,看见陆仁佳趴在地上,姜守塔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灯。
“小姐!”赵三娘扑过去,把陆仁佳从地上扶起来,抱在怀里。陆仁佳的脑袋靠在她肩膀上,沉甸甸的,凉冰冰的,像一块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。
“小姐,你怎么样?小姐!”
陆仁佳的手指动了一下,然后慢慢睁开了眼。她的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,看见赵三娘满脸是泪,扯了扯嘴角,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页:“我没事,只是有点累。”
赵三娘抱着她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,砸在陆仁佳的白衣服上,和那些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。
“小姐,你不要命了。”
“命还在。”陆仁佳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,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得意,“只是短了几年。”
她偏过头,看着那块石碑。石碑已经恢复了原来的颜色,灰扑扑的,上面的字也不亮了,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。但陆仁佳知道,它不一样了。它不再是天道的工具,而是这个世界的盾牌。
“天道,”她对着石碑说,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你的锚点没了。”
赵三娘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,感觉到陆仁佳的呼吸喷在自己脖子上,很弱,但很稳。姜守塔把青铜灯放在石碑上,灯焰跳了一下,青色的光映在塔顶的壁画上,那些开国皇帝与天道签约的画面一明一暗地闪着,像是某种古老的对视。张横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,他站在第八层和第九层的拐角处,没再往上,刀鞘磕在石壁上,当的一声,声音在塔里来回撞了好几次才消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