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皇陵回来的那天晚上,陆仁佳就病倒了。
赵三娘记得很清楚。马车到总领府的时候是酉时三刻,天已经擦黑了。陆仁佳自己走下马车的,虽然腿软,但站住了。她甚至还对门口迎上来的范一统说了句“别担心,没事”,然后往里走了三步,第四步就没迈出去。
她整个人往前栽,范一统扑过去扶,被他抱了满怀。陆仁佳的头搭在他肩膀上,眼睛闭着,脸色白得像宣纸,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。范一统喊了两声“小姐”,没回应,怀里的人沉得像灌了铅。
张横从后面赶上来,把陆仁佳打横抱起来,一路小跑进了卧室。他自己胸口还有伤,肋骨断了至少两根,跑起来的时候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声音,但他咬着牙没吭声,把陆仁佳放在床上,退后两步,靠在柱子上喘气。
赵三娘比她晚一步进门。她在皇陵被闪电击中,虽然没昏多久,但浑身像被车轮碾过一样,每走一步都疼。她强撑着走到床边,伸手摸了摸陆仁佳的额头。
烫。烫得吓人。
李太医是半夜被从被窝里拽来的。七十多岁的老头,被人从床上架起来,套上衣服,塞进马车,一路颠到总领府。他进门的时候还没完全清醒,看见陆仁佳躺在床上那张灰白的脸,一下子就清醒了。
他把了脉。左手,右手,左手,右手。把了四遍。
赵三娘站在旁边,身上缠着绷带,脸色也不好,但眼睛死死盯着李太医的脸。范一统在门外,张横在门外,刘震不在,陈九不在,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,各地的信鸽正在往京城飞。
“陆先生生命力消耗过度。”李太医松开陆仁佳的手腕,声音很低,“老朽行医五十年,从未见过这种脉象。不是病,是灯油快烧干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赵三娘的声音发紧。
李太医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的意思赵三娘读懂了,但她不肯信。
“恐怕……”李太医斟酌着措辞,最后选择了最直接的说法,“时日无多。”
赵三娘的手攥紧了床沿,指节嘎嘣响了一声。
“用最好的药。”她说,“花多少钱都行。人参、鹿茸、灵芝,什么贵用什么。金玉堂不缺钱。”
李太医摇头,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很深,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。
“这不是药能治的。是生命力枯竭。就像一盏灯,灯芯已经烧到头了,你再往灯里添多少油,火也亮不起来了。”
赵三娘站在那里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范一统在门外听到了。他靠在墙上,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,两只手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没哭出声,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袍子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张横站在他旁边,一只手按着胸口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他没哭,但他的嘴唇在抖。
那天夜里,陆仁佳一直没醒。
她开始说胡话。一开始只是含混的呢喃,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后来越来越清楚,断断续续的,像是梦呓,又像是灵魂出窍时的自言自语。
“侯爷……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对不起……我没能……守住……”
赵三娘握着她的手,感觉到那只手冰凉,骨节分明,比之前更瘦了。
“系统……”陆仁佳又喊了一声,眉头皱起来,像是在跟谁吵架,“你别给我派任务……我不干……我要……回家……”
范一统在门外听着“回家”两个字,终于没忍住,哭出了声。
“审判者……”陆仁佳最后喊了一声,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“你骗我……你说三次……才用了一次……”
然后就安静了。
赵三娘感觉到陆仁佳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抽搐了一下,然后彻底放松了。不是死了的那种放松,是昏迷加深的那种。呼吸还在,很弱,但还在。
范一统一边哭一边对张横说:“小姐要是走了,金玉堂怎么办?”
张横靠在柱子上,闭着眼睛,声音闷在胸腔里:“不会的。小姐不会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就是不会死。”张横睁开眼,眼白上全是血丝,“她答应过的事,没有做不到的。”
子时三刻,因果审判者来了。
这次没有金光铺地,没有天地异象。只是一缕淡淡的金色光丝从窗外飘进来,在陆仁佳的床前凝成一团模糊的光影。那光影比之前淡了很多,像隔了好几层纱,模模糊糊的,几乎要散了。
赵三娘看不见,范一统看不见,张横也看不见。只有陆仁佳能看见,但她昏迷着。
审判者在她意识深处说话。
“陆仁佳。”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在水面上飘,“你剩下不到三个月的寿命。”
陆仁佳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,像溺水的人,一会儿露出水面,一会儿又被吞没。她听见了审判者的话,想回答,但身体太沉了,嘴张不开。
“但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将你的生命力与金玉堂的气运绑定。”审判者继续说,“金玉堂在,你就在。你会变成类似于‘守护灵’的存在,没有实体,但能感知和影响这个世界。”
陆仁佳的意识猛地往上浮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她终于说出了话,声音在她的意识空间里回荡,没有实体,没有方向。
审判者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斟酌用词:“你会失去身体,但不会失去意识。你看不见,摸不着,但你能感知到金玉堂的一切——每一个分号的盈亏,每一个伙计的喜怒哀乐。你能用你的意志影响这个世界,但不能直接干预。”
“那就是说,我会变成鬼?”
“不是鬼。是守护灵。概念上不同,体验上……”审判者顿了顿,“差不多。”
陆仁佳的意识沉下去,又浮上来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
“你没有太多时间了。”审判者的声音越来越淡,“你的生命力在加速流失。最多七天,你必须做决定。”
金光消散了。
赵三娘趴在床沿上,半梦半醒之间,感觉到陆仁佳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她猛地抬起头,看见陆仁佳的眼睛睁开了。那双眼黯淡无光,瞳孔散着,但在看向她的方向。
“小姐!你醒了!”赵三娘的声音又惊又喜,眼泪唰地下来了。
陆仁佳看着她,眼神慢慢聚焦,认出了眼前这张脸。赵三娘的眼睛肿得像核桃,脸上有泪痕也有血痕,头发散着,衣服皱巴巴的,像刚从战场上爬下来。
“我还没死。”陆仁佳说。声音沙哑,气息弱,但语气里带着那股赵三娘熟悉的、不服输的劲儿。
她慢慢抬起手,赵三娘赶紧握住。那只手凉得吓人,但握力还在,虽然很弱,但确实在用力。
陆仁佳看着赵三娘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不会死。”
窗外传来鸡叫,第一遍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赵三娘握紧了陆仁佳的手,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回握了一点,不多,但有。范一统在门外听见了说话声,从地上爬起来,膝盖僵了,站了两下才站稳,袍子上全是灰。他拍了拍,没拍干净,也懒得管了,就站在门口等着。张横没动,柱子快被他靠热了,走廊里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,他的影子也跟着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