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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1章 出海寻援

耶律信是第二天到的。

他从北狄边境连夜赶来,骑了三天马,到总领府的时候胡子结了一层白霜——四月的天没霜,那是他路上喝凉水溅的。他一进门就喊“陆先生”,声如洪钟,震得书房窗纸嗡嗡响,赵三娘从里间出来瞪了他一眼,指了指里屋,意思小姐还病着,小点声。

耶律信缩了缩脖子,蹑手蹑脚走进来,像一头穿上了绣花鞋的熊。

陆仁佳靠在床上,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,但也就是从“死人白”变成了“病人白”。她看见耶律信,笑了一下,那笑容让耶律信鼻子一酸——他从来没见过陆先生这么瘦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凹下去,脖子上的青筋一条一条的,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。

“先生,您怎么瘦成这样了。”耶律信的声音还是大,但语气软了。

“别废话。”陆仁佳说,“南洋那个岛国,详细说说。”

耶律信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,压低了嗓门,但那嗓门压低之后还是比普通人说话声大:“那个岛叫婆罗洲,岛上有个小国叫浡泥。他们供奉的不是神,是‘逆天者’。听说几百年前,有个异人从天而降,传授他们对抗天道的法子。后来异人死了,他们就把他的骨灰供在庙里,每年祭拜。”

“对抗天道的法子?”陆仁佳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具体的我不知道,我是商人,不是道士。”耶律信挠了挠头,“但我认识浡泥国的老国王,早些年做香料生意时打过交道。那人挺好说话,就是有点倔。先生要是去,我可以带路。”

陆仁佳沉思了片刻,然后做了决定——出海,亲自去。

赵三娘第一个反对:“小姐,你现在的身体连从卧室走到院门口都费劲,怎么出海?海上风浪大,万一有个好歹……”

“留在京城也是等死。”陆仁佳说,“出海至少还有机会。”

赵三娘张了张嘴,没再说出反驳的话。

张横站在门口,胸口的绷带换成了新的,动作比之前利索了些,但偶尔还是会皱一下眉头。他说:“我跟小姐去。”

“你伤还没好。”

“船上养。”张横说完,转身就走了,去收拾行李了。

……

向新皇辞行那天,陆仁佳特意换了身新衣裳,让赵三娘给她上了点胭脂。镜子里的女人不像她,太精神了,精神得像回光返照。她对着镜子看了看,伸手抹掉了一半胭脂,这才满意。

新皇在御书房见的她。门关上,太监们退出去,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新皇看着她,嘴唇动了好几下,最后只说出一句:“先生身体还没好,就要远行?”

“皇上,时间不等人。”陆仁佳坐在椅子上,腰挺得很直,但两只手悄悄攥着椅子扶手借力,“天道随时可能反扑,我必须找到援军。”

新皇站起来,走到书案后面,打开一个檀木匣子,从里面取出一面金牌。金牌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个“如”字,背面刻着一个“朕”字,边缘镶着一圈云纹。

“见金牌如见朕。”新皇把金牌递给陆仁佳,“先生沿途调动物资,谁敢阻拦,只管拿出来。”

陆仁佳接过金牌,入手沉甸甸的,金的。她掂了掂,揣进怀里,朝新皇行了一礼:“谢皇上。”

“先生。”新皇叫住她,陆仁佳回头,看见这个十八岁的皇帝站在书案后面,眼圈有点红,但嘴角抿得很紧,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“你一定要活着回来。朕还没长大呢。”

陆仁佳看着他,笑了。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,不是硬撑的笑,不是讽刺的笑,是真心实意的、带着温度的笑。

“皇上已经长大了。”她说,“但臣女还是想看着皇上再长大一些。”

……

出海那天,天还没亮,码头上就站满了人。

陆仁佳从马车里探出头的时候,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。码头上黑压压全是人,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城门口的官道上,少说有上万人。有穿绸缎的商人,有穿短褐的苦力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拄着拐杖的老翁。他们安安静静站着,没人闹事,没人喊叫,就那么站着,面朝码头。

赵三娘从马车另一边下来,也被这场面惊住了。

“这是……送行的?”

陆仁佳没说话。她走下马车,脚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,发出轻轻的声响。那声响很小,但在万人寂静中,却格外清晰。

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跪下的。也许是前排那个白发老翁,也许是旁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也许是更远处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年轻人。一个跪了,十个跪了,一百个跪了,一万人全跪了。

“陆先生平安归来——”声音从最前排传到最后一排,又从最后一排传回来,在码头上空回荡。不是整齐的口号,而是千千万万个声音汇成的洪流,有的尖细,有的粗犷,有的苍老,有的稚嫩,但每一个都饱含着力气。

陆仁佳站在万人中央,膝边是青石板缝里长出的一株野草,草叶上挂着露水,风吹过来,露水滚落,渗进石缝里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最后只是举起手,朝所有方向挥了一圈。

赵三娘站在她身后,低声说:“小姐,民心所向,此行必成。”

三艘大船停靠在码头边,一字排开。最大的是主船“破浪号”,三桅,吃水三丈,能载三百人。另外两艘是护卫船,小一些,但更灵活。船上装满了粮食、淡水、药材和兵器,范一统列的单子,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。

张横已经在船上了,他带着三百护卫,把所有舱室检查了三遍,连装淡水的木桶都敲开了两个尝了尝。

耶律信站在主船的舵位上,一只脚踏着舵轮,一只手叉着腰,大胡子被海风吹得往后飘,像一面旗帜。

“陆先生,上船!”他喊了一声。

陆仁佳踏上跳板。跳板晃晃悠悠的,赵三娘在后面扶着她的腰,张横从船上伸手接应。她走到船头,转身看了一眼岸上跪了一地的百姓。

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了,金色的光铺在海面上,碎成千万片,像有人在海上撒了一把金叶子。码头上的百姓在晨光中变成了一片剪影,黑的、密的,像一堵沉默的墙。

“开船。”陆仁佳说。

耶律信一声令下,三艘船依次离港。船帆升起,被晨风吹得鼓鼓的,像三只展翅的鸟。岸上传来百姓的呼喊声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被海浪声吞没。

陆仁佳站在船头,看着大乾的海岸线在视野中一点点变窄,最后成了一条细细的灰线,横在天与海的交界处。赵三娘拿了件披风给她披上,她说不用,但还是披了。风吹过来,披风的下摆往后翻,猎猎作响,布料打在船栏上,啪啪的,像有人在拍手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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