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海第七天,天变了。
前六天风平浪静,耶律信还说这季节南洋海面像镜子,连条像样的浪都翻不起来。陆仁佳晕了三天船,吐得昏天黑地,赵三娘端来的粥她喝了半碗,过了半个时辰全还给了大海。第四天开始适应了,能站在甲板上看一会儿海,甚至还有心情指着远处跃出海面的飞鱼说“这玩意儿炸着吃香”。
第七天午时刚过,耶律信抬头看了一眼天,脸色就变了。
“不对。”他放下手里的罗盘,眯着眼往西边看。西边的天际线原本是蓝色的,这会儿开始发灰,不是云,是天的颜色在变。跟京城上空天道出现时的灰白色一模一样。
“陆先生!”耶律信朝船舱喊了一声,“进舱里!不要出来!”
话音没落,风就来了。
不是渐渐变大的那种,是猛地一下,像有人在天上扇了一把扇子。船帆被吹得鼓成球形,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海浪从平静直接跳到狂暴,连个过渡都没有,几丈高的浪墙从西边压过来,拍在船舷上,碎成漫天水雾。
陆仁佳从船舱里跌跌撞撞跑出来,赵三娘在后面追,没追上。她抓住船栏,仰头看天。天空已经全黑了,不是乌云那种黑,是天道才有的那种灰白色,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从天垂下来。
“陆仁佳——”天道的声音从海浪中、从风声中、从每一滴海水里同时传出来,“你以为逃出大乾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?这海,也是我的地盘。”
一道巨浪打来。那浪头有三层楼高,通体灰白,浪尖上翻滚的不是泡沫,而是天道的那种灰白色光芒。巨浪拍在船舷上,“破浪号”整个船身被抬起来,又重重摔下去,甲板上的木桶绳索全滚了,一个护卫没站稳,直接从左舷甩了出去,掉进海里连个水花都没翻出来就被浪吞了。
陆仁佳被甩到舱壁上,额头磕在木板上,闷响一声。赵三娘扑过来扶她,看见她额头上裂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眉骨往下淌,糊了半边脸。
“小姐!”赵三娘拿袖子去捂,陆仁佳推开她的手,抬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。
“我不逃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是去找帮手。你越怕,我越要找。”
天道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和海浪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浪哪个是笑。
第二道风暴比第一道更猛。这次不只是浪,还有风。风大到人站不住,几个护卫被吹得在甲板上滚,张横用绳子把自己绑在桅杆上,一手拽住一个,像拔萝卜一样把人一个个拽回来。
左舷的护卫船发出了尖叫声。
陆仁佳转头看过去,那艘护卫船被一道巨浪整个抬了起来,船底朝天,在空中翻了一圈,然后像一块石头一样砸回海面。船身从中间断成两截,碎片飞得到处都是,桅杆、船帆、箱子、人,全散落在灰白色的浪里。
“救人!”张横吼道。他自己解了绳子要往海里跳,被耶律信一把拽住衣领。
“你疯了!这么大的浪,跳下去就是送死!”
“我的兵——”张横的眼睛红了。
陆仁佳看着那艘船沉下去的地方,海面上还漂着几块碎木板和一个浮在水面上的木桶。人的影子一个都看不见了。五十个护卫,从京城跟她出来的,走之前还跟她抱拳说“先生保重”的,就这么没了。
她把拐杖扔了。
赵三娘来不及拦,她已经走到了船头。风把她的头发吹散,衣服贴在身上,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,但她站得很稳,两只手握着因果令牌,举过头顶。
“以因果之名——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沙哑但很响。
令牌亮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金光,而是一种刺目的、几乎灼眼的金色光柱,从令牌中心射出来,直冲云霄。光柱在半空中散开,像一个倒扣的金色大碗,把三艘船——不,现在只剩两艘了——罩在里面。
巨浪撞在金色光罩上,碎成无数的水珠。水珠在光罩表面滚动,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被无形的力量托着,滑落回海里。之后的浪一个接一个,一个比一个大,但每一个都被光罩挡在外面。船身的摇晃减轻了不少,甲板上的水从舷孔流出去,护卫们从地上爬起来,互相搀扶着清点人数。
令牌在陆仁佳手里发出了一声细响。
她低头看,令牌上那道从左上角到右下角的裂痕旁边,又多了一道裂痕。这道更细,但更长,从顶端一直延伸到边缘,几乎要把令牌劈成两半。裂痕的边缘在发光,不是金光是白光,像骨头断茬处的骨髓。
因果审判者的声音传入她耳中,比风浪声更清晰:“这是最后一次保命机会。你用在这里,以后就没有了。”
陆仁佳看着那五十个人落水的方向,海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碎木板被浪冲散了,木桶也不见了,只有灰白色的海水翻涌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救人是值得的。”她说。
风暴持续了两个时辰。
耶律信掌着舵,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疙瘩,舵轮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每一次巨浪打来他都要拼命回正。张横带着护卫们在甲板上用绳索结成网,把所有人都固定在船体上,免得再有人被甩下去。赵三娘一直站在陆仁佳身边,一只手扶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攥着刀柄,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拍打在光罩上的巨浪。
两个时辰后,天道的力量耗尽了。
灰白色的天幕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,被人从中间撕开,露出后面蓝色的天空。阳光从那道裂口中倾泻而下,照在甲板上,照在湿漉漉的船帆上,照在陆仁佳苍白的脸上。海浪迅速平息下去,从狂暴变成汹涌,从汹涌变成起伏,从起伏变成微微的晃动。不到半个时辰,海面恢复了平静,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绸缎。
陆仁佳瘫坐在甲板上。
她的后背靠着船栏,腿伸直在湿漉漉的甲板上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因果令牌从她手里滑落,掉在脚边,上面的两道裂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额头上的血已经干了,凝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,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发际线。
张横走过来,每一步都踩得木板嘎吱响。他蹲下来,看着陆仁佳,说:“小姐,我们损失了一艘船和五十个人。护卫船全沉了,人没救上来。主力还在,物资损失不大。”
陆仁佳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她的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但没有退缩。
“继续走。”她说,“不能回头。”
耶律信从舵位上跳下来,踩着满甲板的积水和碎木屑走过来。他的大胡子被海水浇得贴在脸上,看起来不像商人,像一个刚从海底爬上来的水鬼。他弯腰看了看罗盘,又看了看远处的海平线。
“前面就是南洋群岛了。如果风向不变,再有三天航程。”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,“浡泥国在南洋最大的那个岛上,港口不大,但能停船。”
陆仁佳撑着想站起来,试了两次没起来,赵三娘弯腰把她拉了起来。她的腿在发抖,但腰挺得很直。
“加速前进。”她说,“天道在海上拦不住我们,就会在其他地方拦。我们要赶在他布下下一个陷阱之前,靠岸。”张横转身去传令了,靴子踩在湿甲板上吱嘎作响。耶律信回到舵位,把舵轮往右打了两度,主帆重新吃满了风,“破浪号”的船头劈开平静的海面,碎成两道白色的浪花往后翻。陆仁佳弯腰捡起脚边的因果令牌,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海水,令牌裂痕边缘的发光已经彻底熄灭了,摸着凉冰冰的,像一块普通的金牌。她攥紧令牌,断掉的指甲扣在金牌边缘的云纹上,指甲缝里塞着干涸的血痂,硌得指腹发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