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海面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绿线。
耶律信第一个看见的。他站在舵位上，一只手遮着阳光，眯着眼盯着那条绿线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了的牙齿。
“到了！那就是逆天者岛！”
陆仁佳从船舱里出来，扶着舱壁走到船头。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，赵三娘给她换了几次药，没什么大碍，就是留了道疤。她把头发放下来遮住，不想让人看见。
船队靠近的时候，她才看清这座岛的全貌。岛不算大，但植被茂密，从海边一直绿到山顶。岛的外围是一圈珊瑚礁，白色的浪花在礁石上翻滚，把深蓝色的海水撞成浅绿色。岛上有建筑，不是大乾那种砖瓦房，而是木头和茅草搭的屋子，建在树与树之间的空地上，有的悬在半空中，用梯子上下。
“神弃之地。”耶律信说，“土著们自己这么叫的。传说几千年前，这岛上的人得罪了神，神就把他们抛弃了。后来他们就不信神了，只信自己。”
陆仁佳看着那些悬在树上的屋子，心里想的是——不信神的地方，天道的触手伸不到的地方，这不就是她要找的吗。
船队在珊瑚礁外面下锚。岛周围的水太浅，大船进不去，必须换小船。张横带着二十个护卫先上岸，确认安全后才让人过来接陆仁佳。
陆仁佳从小船上下来，脚踩在沙滩上，沙子又细又白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南洋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，热得她身上的衣服很快就被汗浸透了。在京城的四月还要穿褙子，在这里恨不得光膀子。
岛民们从林子里走了出来。
几十个人，男女老少都有，皮肤黝黑，头发卷曲，身上穿着用树皮布做的衣服。每个人身上都有纹身，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脚踝，黑色的线条在棕色的皮肤上蜿蜒盘旋，看不出是什么图案。纹身越密的人，站得越靠前。
他们看着陆仁佳，眼神里没有敌意，但也没有热情，更多的是一种好奇——像在看一只从未见过的鸟。
“他们在说什么？”陆仁佳问耶律信。岛民们正在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低声交谈，音节短促，听起来像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。
耶律信侧耳听了一会儿：“他们说，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。但这里没有神，只有人。”
“我就是来找人的。”陆仁佳说。
岛民们安静下来，自动向两边让开，露出一条通往林子深处的小路。路的尽头，一个老人走了出来。
他的头发全白了，白得像珊瑚礁上的泡沫，披散在肩膀上。他瘦得像一根枯枝，背驼着，走路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稳，像是走了无数遍。他的身上被纹身覆盖了每一寸皮肤——脸、脖子、手背、甚至光秃秃的头顶，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线条。那些线条在他皮肤上组成了一幅复杂的图案，像是地图，又像是星图。
他手里握着一根法杖。说是法杖，其实更像一根被海风磨圆了的树枝，顶端绑着一串贝壳和羽毛，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。
老人走到陆仁佳面前，停住。他浑浊的眼睛看着她，那双眼珠子已经不是黑白分明的了，而是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，像是有白内障。但陆仁佳感觉那双眼睛在看她，不是用肉眼在看，是用别的什么东西在看。
老人开口了。不是岛民的那种语言，而是字正腔圆的大乾官话，虽然带点口音，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身上有天道的气息，也有反抗天道的气息。”他说，“你是何人？”
陆仁佳愣了一下。有天道的气息她知道——她本来就是天道选中的棋子，生命力还在被抽着。有反抗天道的气息她也知道——她刚掀了天道的棋盘，碎了他的玉玺，封了他的锚点。
但一个万里之外的南洋岛民能一眼看出这些东西，就不简单了。
“我叫陆仁佳，来自大乾。”她说，“天道要毁我的世界，我来寻找能对抗天道的人。”
老人沉默了片刻。周围那些岛民也安静下来，连树上的鸟都不叫了。只有法杖上的贝壳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。
“对抗天道？”老人说，声音沙哑，像砂纸在磨木头，“你知道天道是什么吗？”
陆仁佳看着他，没有犹豫：“知道。一个靠收割气运维生的巨兽。”
老人的眼皮跳了一下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，像乌云裂开时露出的那点蓝色。他点了点头，脸上的纹身随着他的表情扭动，像活的。
“你比大多数人都清醒。”
他转身，朝林子深处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侧过头说：“跟我来。”
陆仁佳抬脚跟上去。赵三娘想跟着，被一个岛民拦住了。那岛民身上纹身不多，但胳膊比赵三娘的大腿还粗，往路中间一站，像一堵墙。
“只许你一个人。”老人头也没回。
陆仁佳朝赵三娘点了点头，一个人跟着老人走进了林子。
林子很深，树冠遮天蔽日，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空气很闷，带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，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淡淡香味，像是某种花。老人走路不快，但她跟得很吃力，几次差点绊倒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块空地，中央有一座石台。石台不大，但看起来很老，边角被风雨磨圆了，台面上刻满了纹身，跟岛民身上的花纹一模一样。石台周围立着十二根石柱，每根柱子上都挂着一串贝壳和羽毛。
“我们岛上的人，祖祖辈辈都在对抗天道。”老人站在石台前，伸手摸了摸台面上的纹路，“但我们的力量太小了，只能自保，无法远征。天道不来惹我们，我们也出不了这片海。”
陆仁佳的心往下沉了沉。自保，不能远征——那她来这里还有什么意义？
老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，笑了一下。那一笑，脸上的纹身皱成一团，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
“不过，岛上有一样东西，也许能帮你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反天道阵法。”老人转过身，用那根法杖指了指石台，“这个阵法是我们的祖先传下来的。它的作用是切断天道与一片区域的气运联系。你把阵法刻在某个地方，天道就再也无法从那个地方抽取气运。”
陆仁佳的眼睛亮了：“能刻在大乾吗？”
“能。”老人说，“但有一个问题。阵法的核心需要有人献祭——不是死，是献出自己与天道之间的所有联系。献祭之后，这个人就再也感觉不到天道了，天道也感觉不到他。他会变成一个普通人，彻底脱离天道的棋局。”
陆仁佳沉默了片刻。“这算什么献祭？这不是好事吗？”
老人摇了摇头，法杖上的贝壳哗啦啦响了一阵。
“脱离棋局的人，等于放弃了所有气运。他不会再有好运，不会有奇迹，不会遇到贵人。他的人生会变得平平无奇，甚至比普通人更艰难。你看我——”他抬起胳膊，露出满臂的纹身，“我身上这些纹身，每一道都是我献祭一次留下的痕迹。我献祭了上百次，每次只献出一丝，所以我没有变成普通人，但也付出了代价。”
他掀起袖子，露出小臂内侧。那里的皮肤不像其他地方那样被纹身覆盖，而是光滑的、空白的，白得像一张纸。
“我失去了痛觉。”他说，“五十年前，我就感觉不到疼了。不只是身体的疼，还有心里的疼。我的妻子死的时候，我哭不出来。我的儿子出海遇难，我哭不出来。我知道我应该悲伤，但我感觉不到。”
陆仁佳看着那片空白的皮肤，喉咙发紧。老人把袖子放下来，遮住了那片空白。
“阵法我可以给你。”老人说，“但你要想清楚，谁来献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