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庙在岛的最深处。
陆仁佳跟着老人穿过林子,越走越深,脚下的路从沙子变成泥土,从泥土变成碎石,最后变成了石板。石板很老,表面长满了青苔,踩上去滑溜溜的,她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板上,疼得她龇了一下牙。老人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,法杖上的贝壳叮叮当当响着,像是在给她引路。
神庙不大,建在一个天然的石洞里。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,如果不是有人带路,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。走进去之后,陆仁佳的眼睛花了一会儿才适应里面的光线。
洞里没有神像。
她去过京城的所有寺庙,没见过哪个庙里不供神像的。但这个洞里的确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头,立在洞的最深处,像一座黑色的山丘。石头表面光滑,泛着幽暗的光泽,不是反光,是石头本身在发光,很弱,但在黑暗中看得很清楚。
“这是‘逆天石’。”老人走到石头旁边,伸手摸了摸石面,手指在黑色的表面上留下几道汗渍,“是从天外来的。几千年前,一颗流星落在这座岛上,砸出了一个大坑。陨石碎了,我们祖先从碎块中找到了七块最大的,这就是其中之一。”
陆仁佳走近了些,盯着那块黑色石头。她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石面。
入手冰凉,但不是普通的凉,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透的凉。石头摸起来不像石头,更像是一种极硬的橡胶,微微有弹性。她把手掌贴上去,感觉到石头里有东西在跳动,像心跳,一下一下的,很慢,但很有力。
“它有生命?”陆仁佳问。
“不是生命,是力量。”老人说,“抗衡天道的力量。天道控制这个世界的气运,而逆天石的力量来自于天外,不受天道管辖。你用逆天石布阵,就能在天道的网络上撕开一道口子。”
陆仁佳把手从石头上拿开,转身看着老人。
“阵法怎么布?”
老人在石台旁边盘膝坐下,法杖横放在膝盖上。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,让陆仁佳也坐下。两个人面对面,隔着那根法杖,像两个下棋的人在对弈。
“反天道阵法需要七颗逆天石,按照北斗七星的位置排列。每一颗石头都是一个阵眼,七颗连成一体,可以切断天道与某一区域的气运联系。”老人说着,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,七个点,连成一把勺子的形状。
“能维持多久?”
“七天。阵法只能维持七天。七天后,逆天石的力量会耗尽,需要重新充能。充能的方式只有一个——人的生命力。”
陆仁佳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一颗逆天石需要一年的生命力来驱动。七颗需要七年。”老人抬起头,看着陆仁佳,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反而更亮了,“你有七年的生命力吗?”
陆仁佳没有回答。
沉默在石洞里蔓延,和那些从石壁上渗出来的水汽混在一起,闷得让人透不过气。远处传来海潮声,低沉,持续,像大地在呼吸。
“我有。”她最后还是说了。
“你没有。”老人直接戳穿了她,“你身上天道的气息很浓,但反抗的气息更浓。你已经在跟天道对抗中消耗了太多生命力。你现在的身体,能活过今年就不错了。”
陆仁佳的手指在地上抠了一下,抠下一小块青苔。青苔湿湿的,黏在指甲缝里,黑绿色的。
赵三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洞口。她大概是在外面等急了,自己找过来了。她站在洞口的光影交界处,听着老人说的话,脸色发白。
“用我的。”赵三娘走进来,步子很快,鞋底踩在湿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,“七年的生命力,我来出。”
老人看了她一眼,摇了摇头。
“必须是阵法驱动者本人的生命力。别人替不了。逆天石认的不是你的意愿,是你的灵魂。谁布阵,谁献祭。这是规则,改不了。”
赵三娘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她的手指攥着刀柄,攥得指甲发白,刀鞘在她腰侧轻轻晃了一下,磕在腿骨上,闷响一声。
陆仁佳从地上站起来。膝盖上那片青苔印子拍了几下没拍掉,她也懒得管了。她走到那块黑色石头旁边,把整只手都贴了上去。石头里的跳动感比刚才更清晰了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等她。
“逆天石在哪?”她问。
老人也站了起来,动作很慢,骨头咔咔响了几声。他走到石台后面,从台座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——拳头大小的一块黑色石头,形状不规则,边缘被磨得光滑,表面有细微的金属光泽。他把石头托在掌心里,贝壳法杖上的挂件碰撞了一下,叮的一声,像是敲钟。
“岛上只有这一颗。”老人说,“其他六颗散落在南洋各国,被不同的部落守护着。有的在寺庙里,有的在国王的王冠上,有的沉在海底,有的被埋在山中。你需要找到它们,带回来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天道很快就会察觉你在收集逆天石。他不会坐视不管。一旦他找到这座岛,他会把这里夷为平地。你必须在三个月之内集齐七颗,否则我们的岛就保不住了。”
陆仁佳看着老人手里的黑色石头,伸出手,接了过来。
石头入手温热的,跟之前贴那块大石头时的冰凉完全不同。她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石头,它在发光,很微弱,但确实在发光。那光不是从表面反射的,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,只剩下最后一丝余烬。
紧接着,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石头里涌入她的掌心,沿着手臂往上走,经过肩膀,到达胸口,最后散开了。那股力量不强,但很温暖,像是冬天喝了一口热汤,从喉咙暖到胃里。
她的胸闷减轻了一些。那种被天道抽取生命力时留下的空虚感,被这股温热的力量填了一小部分。
“这是逆天石的力量。”老人说,“它在帮你补充生命力。不多,但够你多撑一阵子。”
陆仁佳攥紧了石头,感觉到那股温热在掌心里持续跳动,像一颗小小的心脏。她把石头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,跟因果令牌放在一起。令牌冰凉凉的,石头温热热的,两种温度隔着衣料碰撞,一冷一热,在她胸口打架。
“多谢。”陆仁佳说。
老人摆了摆手,法杖上的贝壳又响了一阵。他转身面朝那块巨大的黑色石头,背影在幽暗的光线中像一棵快枯死的老树。
“不是谢我,是谢你自己。”他说,“你若不是真心想对抗天道,逆天石不会认你。它认的不是人,是意志。”
陆仁佳走出神庙,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。赵三娘跟在她身后,张横从一棵树后走出来,胳膊上缠着一条新绷带,鼻尖晒得通红。他看见陆仁佳平安出来,紧绷的肩膀松了半寸,没说话,只是点了下头。
陆仁佳从怀里掏出那块逆天石,举到眼前看。它在阳光下反着光,黑得像凝固的墨汁,但仔细看,能看见石头内部有极细微的纹路,像血管,像树根,像某种正在生长的活物的内里。那些纹路偶尔闪一下,闪的是暗红色的光,一明一灭,像呼吸。
张横看着那块石头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问。赵三娘凑过来看了一眼,伸手想摸,又缩回去了,大概是怕烫。
陆仁佳把石头收好,拍了拍胸口,确保它不会掉出来。远处的海面上,“破浪号”的桅杆从珊瑚礁后面露出来,帆已经收了大半,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,船锚的铁链从船头垂下来,笔直地伸进水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