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天者岛的补给装了两天。
老人给了陆仁佳一张海图，上面标着六颗逆天石的大致位置。第一颗就在岛上，已经拿到了。第二颗在东北方向三天的航程处，一个叫“珍珠国”的小岛上。耶律信说那个国家他去过，不大，但很富，满岛都是珍珠。国王把最大的一颗珍珠镶在王冠上，但老人说那颗不是珍珠，是逆天石。
第三天的清晨，船队起锚。老人站在礁石上送他们，法杖上的贝壳被海风吹得叮叮当当。陆仁佳站在船尾朝他挥手，老人没挥手，只是举起了法杖，停在空中，像一尊雕塑。
船走了很远之后，赵三娘回头看了一眼，老人还站在礁石上，已经变成了一根细小的黑色线条，竖在天和海之间。
珍珠国比逆天者岛大得多。
陆仁佳站在船头就能看见岛上的建筑——不是茅草屋了，是真正的砖瓦房，甚至有一座宫殿，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港口停着不少商船，有从大乾来的，有从南洋其他岛国来的，还有一艘从更远的地方来的，船型她从没见过，帆是三角的，船身细长。
“这地方比逆天者岛富多了。”赵三娘说。
“富就更难谈。”陆仁佳摸了摸怀里的逆天石，温热的，像一颗小小的暖炉。
国书是耶律信递的。他早年跟珍珠国做过生意，认识宫里一个管事太监，国书递进去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了回音——国王明天上午在大殿接见。
陆仁佳让张横在船上待着，只带赵三娘和耶律信进了王宫。张横不乐意，脸色沉得像锅底，但小姐说了“带太多人显得我们心虚”，他只能闷声蹲在船头擦刀。
王宫不大，但修得很精致。地面铺的是白色石板，缝隙里填了贝壳粉，走上去亮闪闪的。两旁的柱子上挂着珍珠串，大的有拇指大，小的也有黄豆大，一串一串垂下来，风一吹就轻轻晃动，相互碰撞，声音细细碎碎的，像下雨。
国王在大殿正中的宝座上坐着。他四十来岁，皮肤黝黑，身体胖得像一口缸，脖子上挂满了珍珠项链，手指上套着七八个珍珠戒指，王冠戴在头上，正中央镶着一颗黑色的石头。
那颗石头比陆仁佳怀里的那颗大一圈，形状更圆，表面同样泛着幽暗的光泽。它被镶嵌在王冠最显眼的位置，周围镶了一圈白珍珠，像众星拱月。
“就是它。”陆仁佳低声对赵三娘说。
国王的官话说得磕磕绊绊，但能听懂。他看了国书，又看了陆仁佳好一会儿，肥硕的身体在宝座上挪了挪，珍珠戒指在扶手上敲出咚咚的闷响。
“你要朕的王冠宝石？”国王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，“这是朕的命根子，镇国之宝，凭什么给你？”
陆仁佳站在大殿中央，微微仰头看着宝座上的胖子。殿里站着一排侍卫，手持长矛，矛尖在烛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天道不仅要毁大乾，也要毁你们。”她说，“逆天石不是你一个人的，是天下人的。天道的气运网络覆盖整个南洋，你的国家也在其中。你以为你富足安稳，是因为你运气好，不是因为天道慈悲。”
国王的脸色变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傲慢。
“朕不管。不给。”
赵三娘的手按上了刀柄，往前迈了半步。陆仁佳伸手拦住了她。
不能用强。这是别人的地盘，用强就是宣战。她只有一条船，两百多号人，打不过一个岛国。就算打得过，消息传出去，其他岛国都会把她当强盗。后面的逆天石还怎么找？
“陛下，”陆仁佳换了策略，“朕”不用了，用“陛下”，给足面子，“我不要你白给。我拿东西换。”
国王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拿什么换？”
“金玉堂在珍珠国的贸易权。”
国王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金玉堂这三个字在南洋商界不是秘密。十年前金玉堂还只是大乾的一个普通商号，现在已经把生意做到了十个国家。金玉堂的船队每到一个港口，当地的物价就会跌一成，税收会涨两成，百姓的口袋会鼓三成。
“你能做主？”国王问。
陆仁佳从怀里掏出新皇给的那面金牌，举起来。金牌在烛光下金光闪闪，“如朕亲临”四个字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金玉堂是我的。大乾的皇上是我学生。南洋的商路，我说了算。”
国王沉默了很久。宝座下面那群大臣交头接耳，有人点头，有人摇头，有人用本地话叽叽咕咕说了一大串，耶律信听了一会儿，低声翻译：“他们说，金玉堂的生意如果能进来，珍珠的价钱能翻倍。”
国王最终还是点了头。
他让侍卫把王冠取下来，亲自用指甲把那颗黑色石头从金托上抠了下来。石头离开王冠的瞬间，整座大殿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——不是烛火灭了，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被抽走了。
陆仁佳从怀里掏出第一颗逆天石。
两颗石头靠近的时候，同时亮了起来。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、像烛火一样的光，而是明显的、像灯笼一样的亮度。暗红色的光芒从两块石头内部透出来，一明一灭，频率完全相同，像两颗心脏在同步跳动。
大殿里的人全都看见了。
国王从宝座上站起来，胖脸上写满了震惊。他的侍卫们握紧了长矛，有几个甚至往后退了一步。那颗石头他在王冠上戴了二十年，从来不知道它会发光。
“原来真的有感应。”国王喃喃自语，声音里没有了傲慢，只有一种近乎敬畏的茫然。
陆仁佳把两颗石头都收进怀里。第一颗温热的，第二颗也是温热的，两颗石头贴在一起，比之前更暖了，像揣着两个小炭炉。
“多谢陛下。”她微微欠身，“金玉堂的商队下个月就到。到时候会有人来谈具体的贸易条款。”
国王还站在宝座前，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，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，又像是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。他最后挥了挥手，让侍卫送客。
陆仁佳走出王宫大门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珍珠国的宫殿在夕阳中变成了暗红色，琉璃瓦像一片一片凝固的血。赵三娘走在她旁边，手按着刀柄，眼睛扫视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“用钱能解决的问题，”陆仁佳说，“都不是问题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那两块逆天石，低头看了一眼。它们在夕阳下不再发光了，只是两块普通的黑色石头，一圆一扁，像一对双胞胎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块圆形石头的表面，光滑得像玉。远处的港口，张横站在船头，手里握着那把新打的刀，刀身在夕阳中拉出一道长长的人影，影子投在水面上，被波纹扯得支离破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