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颗石头聚在一起,鹿皮袋快装不下了。陆仁佳把袋子系在腰带上,走路的时候五颗石头互相碰撞,叮叮咚咚的,像随身带了一串风铃。
张横的伤在船上养了三天,勉强能下地走路。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找水喝,是摸腰间的刀——刀还在,插在鞘里,被人擦干净了。他握着刀柄,闭了一会儿眼,又睡了。赵三娘把伤亡名单念给陆仁佳听,十二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籍贯和年龄。最小的十九岁,大乾湖广人,家里还有个老娘。陆仁佳听完,沉默了很久,说“记下来,回去加倍抚恤”。
第六个目标在更南边。海图上的标注很模糊,老人只画了一个圈,旁边写了一行字:“巨石岛,圣石在白石庙中。”耶律信没去过这个地方,问了几个当地的渔民,都说不知道。后来是一个走南闯北的香料商人指了路:“往南再走两天,有个岛全是石头,不长树。岛上有个老太婆,脾气怪得很。”
岛确实全是石头。不是沙滩,不是泥土,是光秃秃的黑色火山岩,从海边一直铺到山顶,连一棵草都长不出来。船队靠岸的时候,陆仁佳看着这片黑灰色的荒芜,心想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住人。
但有人住。
岛的中心有一座用白色石头垒成的庙,在一片黑色的岩石中格外刺眼。庙不大,但很规整,四四方方的,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门。门口站着一个老妇人,满头白发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,赤着脚,脚趾甲又厚又黄。
她看见陆仁佳从船上走下来,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,只是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。
老妇人会说大乾官话,虽然带着浓重的口音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她说她年轻的时候跟着商队去过大乾,在京城住过三年,见过当时的皇帝,吃过烤鸭,逛过庙会。
“我等了你很久了。”老妇人说。
陆仁佳一愣:“等我?”
老妇人转身走进白庙,陆仁佳跟在后面。庙里没有神像,没有供桌,只有一块黑色的石头搁在地上的石台上。第六颗逆天石,比之前五颗都大,像一块被压扁了的鹅卵石,表面有天然的纹路,像水波。
“很多年前,有个游方的预言家来过这里。”老妇人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块黑石头,“他说,会有一个大乾的女子来取圣石。她将成为世界的救星。我以为他会说是个男人,结果他说是女人。我当时还不信。”
陆仁佳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救星?她连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。
老妇人站起来,双手捧着那块黑石头,递给陆仁佳。她的手上全是老年斑,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泥垢。但她的动作很小心,很郑重,像是在交接一样圣物。
“圣石不属于我,不属于部落,属于需要它的人。”
陆仁佳双膝跪下。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地面上,发出闷响。她双手接过石头,低下头,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。
“老人家,您的大恩我记下了。”
老妇人看着跪在地上的陆仁佳,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。她伸手摸了摸陆仁佳的头,那只粗糙的手在陆仁佳的头发上停了一下,然后收了回去。
“去吧,孩子。”
第七个目标在活火山的脚下。
船队从巨石岛出发,又走了四天。海面上的风越来越热,带着一股硫磺味。耶律信说这附近有座活火山,常年冒烟,时不时喷发。岛上的部落把火山当成神来拜,每年都要献祭活人。
陆仁佳站在船头,闻着空气里的硫磺味,皱起了眉头。
岛比之前几个都大,火山在岛的正中央,圆锥形的山体,山顶冒着浓烟,远远看去像一根巨大的烟囱。山脚下有一片村庄,房屋用火山石垒成,低矮敦实,屋顶压着大石头,怕被风吹跑。
部落首领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皮肤被火山灰熏成了深灰色,头发卷曲,披在肩上。他穿着一件用树皮布做的短袍,脖子上挂着一串黑色的石头——不是逆天石,是普通的火山石。
他见了陆仁佳,第一句话是:“你能帮我们平息火山吗?”
陆仁佳看了看那座冒着浓烟的山,又看了看酋长脸上的焦虑。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,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了。身后的族人也都是同样的表情,疲惫、恐惧、绝望,混在一起,像是等死的人。
“火山神发怒了。”酋长说,“祭司说要献祭活人才能平息。我们不想杀人,但不知道怎么办。每年都献祭,每年火山还是喷。去年献了一个十五岁的女孩,山神不满意,喷了更大的火。今年要献两个人。”
陆仁佳沉默了。
赵三娘站在她身后,手按着刀柄,脸色很难看。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——不是因为火山,而是因为灾荒。那些年,遇到天灾,人们总是先想到献祭,而不是想办法。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陆仁佳说。
酋长带她爬到了半山腰。越往上走,硫磺味越浓,脚下的地面越来越热,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。山体上有几道裂缝,正在往外冒白烟,裂缝周围的石头被熏成了黄白色,摸上去烫手。
陆仁佳蹲下来,看了看那些裂缝,又看了看裂缝下方的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这不是神怒。是地质活动。她上辈子没见过火山,但她看过纪录片。岩浆从地底涌上来,沿着地壳的裂缝往外冒,山体承受不住压力就会喷发。献祭活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挖沟渠引导岩浆才行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火山灰,对酋长说:“我能帮你们。不用杀人。”
酋长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:“你是说,不用献祭?”
“不用献祭。火山不是神,是地底的火。它喷发不是因为生气,是因为压力太大了。你给它开一条路,让它往没人的地方流,它就伤不到人。”
陆仁佳让赵三娘把李太医的徒弟叫来。姓方的年轻人这几天在船上闲得发慌,听说要上岛,兴冲冲地带着药箱就跑来了。陆仁佳让他在岛上检查了一圈,确认没有疫病,然后让他帮忙画了一张火山的地形图。
方某的医术一般,但图画得不错。他把火山的地形、裂缝的位置、村庄的分布都标得清清楚楚,连比例尺都画了。
陆仁佳拿着图,跟酋长比划了半天。她不懂地质,但她懂工程——上辈子做房产中介的时候,没少跟工地打交道。岩浆的流动跟水流差不多,顺着地势往低处走,挖沟渠能引导方向,挖深一点能分流,堆土墙能挡。
酋长听得半懂不懂,但他信了。因为陆仁佳说话的样子不像祭司——祭司说的都是“山神要什么”,陆仁佳说的都是“地底的火往哪流”,一个讲迷信,一个讲事实,区别太大了。
部落的男人全部出动,按照陆仁佳的图纸,在火山南侧挖了一条深沟,通向一片无人的荒地。沟挖了三天,挖到一丈深的时候,地面开始发烫,挖出来的石头都是滚热的。第四天夜里,岩浆从裂缝中涌了出来,顺着挖好的沟渠往南流,绕过了村庄,一路流到了海里。海水被烧得沸腾,蒸汽升起来,在海面上形成了一根巨大的白色汽柱,在月光下像一根通天的柱子。
酋长带着全族人跪在沟渠旁边,看着那条红色发光的河流从村庄旁边流过,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趴在地上亲吻地面。
天亮的时候,酋长从村子的祭坛上取下第七颗逆天石,双手捧着,走到陆仁佳面前。
“给你。”酋长说,声音还在发抖,但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激动,“没有你,我们的村子就没了。”
第七颗石头比前面六颗都小,小得像一颗围棋子,但光泽最亮,表面像镜子一样,能照出人影。陆仁佳接过石头,把腰间的鹿皮袋解开,把六颗石头倒出来。
七颗石头同时发光。
不是之前那种微微的暗红色,而是耀眼的、刺目的、像太阳一样的白光。光从石头的内部喷涌而出,七束光柱直冲云霄,在空中聚拢,形成了一个北斗七星的图案。七颗星连成一把勺子的形状,悬在天上,即使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那图案依然清晰可见。
方圆百里的海面上,所有船只都看见了这一幕。珍珠国的国王从王宫里跑出来,仰头看着天空,手里的珍珠串掉在地上都没发现。逆天者岛的老人站在礁石上,法杖上的贝壳疯了似的响,风大到几乎要把他的衣服撕碎。海盗独眼龙站在乌礁岛的寨墙上,仰着头,独眼里倒映着天空中的北斗七星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骂了一句脏话。
陆仁佳站在火山脚下,七颗逆天石在她掌心里旋转。不是她在转,是石头自己在转,像七颗行星围绕着同一颗恒星。白光从她的指缝中漏出来,照亮了她的脸,照亮了她额头上的疤痕,照亮了她眼底的疲惫。
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七颗石头中涌出,涌入她的手臂,涌入她的胸口,涌入她的全身。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燃烧,不是发烧那种烧,是每一个细胞都在被重新激活的烧。那些被天道抽走的生命力,那些流逝在玉玺碎片上、流失在皇陵石碑中、消散在风暴里的生命力,全回来了。
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红润,颧骨不再凸出,眼窝不再凹陷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甲盖下面的青紫色褪了,变成了健康的粉色。
因果审判者的声音从七颗石头的共鸣中传来,清晰得像是站在她面前。
“七石认主。你有资格挑战天道了。”
陆仁佳把七颗石头收回鹿皮袋里,系紧袋口,拍了拍。石头在袋子里轻轻碰撞,声音清脆,像风铃。
她转过身,面朝大海。船队还停在海湾里,两艘船上的人都在看着天上那个北斗七星的图案,有人跪下了,有人欢呼,有人抱头痛哭。
“回去。”陆仁佳说,“布阵。”
赵三娘跟在她身后,看见了陆仁佳的脸。那张脸跟几天前完全不同了,不是靠胭脂水粉撑起来的气色,而是真正的、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健康。赵三娘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但她没哭出声,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,袖子湿了一大片。
陆仁佳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火山石,黑色的,上面有气孔,很轻。她把石头握在手心里攥了攥,又扔了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远处的火山还在冒烟,但烟比之前稀了,像一根快要燃尽的香。海面上吹来的风带着咸味和硫磺味,咸味是熟悉的,硫磺味是这两天刚习惯的。她往船的方向走了两步,鞋底踩在火山灰上,灰很细很软,脚印一个一个印在灰黑色的地面上,边缘清晰,像盖在合同上的名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