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庙的废墟还在。
玉玺碎的那天,太庙正殿被白光震裂了几根柱子,后来天道反扑时又塌了一半。工匠们搭了脚手架想修,陆仁佳出海前留了话——先别动。新皇不懂,但传旨照办。现在他懂了。太庙不需要修,太庙需要改。
陆仁佳站在废墟中央,脚下踩着一块断裂的石板,石板下面就是太庙的地基。几百年前开国皇帝在这里与天道签约,几百年后她在这里毁约,现在她要在这里重新签约——不是跟天道,是跟人。
七颗逆天石从鹿皮袋里取出来的时候,同时亮了。不是北斗七星的白光,也不是被天道攻击时的金光,而是一种沉稳的、像炭火一样的暗红色,闷闷的,但很有力量。石头在她掌心里跳动,像是在说:就是这里。
赵三娘手里拿着图纸,是按照北斗七星的位置画的。第一颗放在北边,靠近原来太庙正殿的遗址;第二颗往东偏一点,在一根还没倒的石柱下面;第三颗在东南角,地基的拐角处;第四颗在正中心,陆仁佳站着的地方;第五颗在西南角;第六颗在西边;第七颗在北边偏西,与第一颗呼应。
赵三娘每埋一颗,就喊一声。张横带人挖坑,坑不深,但得稳。逆天石不能放在泥土里,得放在石板上。太庙废墟别的没有,石板最多。他们从塌了的墙基上撬了好几块完整的,铺在坑底,才把石头放上去。
埋了五颗的时候,天就开始变了。
不是天道来了,是阵法自己在起作用。太庙上空出现了一层淡淡的光晕,很薄,像肥皂泡表面的那层彩虹。光晕的颜色随着每埋一颗石头而变化,从红色到橙色,从橙色到黄色,最后埋完第七颗的时候,光晕变成了金色。
陆仁佳把第四颗石头放在自己脚下。
这颗是七颗中最大的,逆天者岛上的那颗。老人说它是陨石的核心,其他六颗都是从它身上碎下来的。她把石头放在一块完整的石板中央,然后把手按了上去。
石头烫得吓人。不是那种摸到火炉的烫,是从里往外透的、干炸炸的烫,像是把手放在沙漠的沙子上,午后的阳光晒了三小时的那种烫。她的手掌贴在石面上,刚开始还能忍,几个呼吸之后就不行了,手指开始抽搐,但她没松手。
阵法在那一刻完整了。
七道光柱从七个位置同时升起,金色,比太庙的残垣断壁高,比宫城的城墙高,比京城上空任何一座塔都高。光柱直冲天际,在最高处交汇,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,从太庙开始向外扩散,覆盖了整座皇城,覆盖了整座京城,一直推到城外的护城河才停住。
京城的百姓全都看见了。有人在街上跪下磕头,有人把孩子抱进屋里,有人以为先帝显灵了。但更多的人经历过之前的异象,已经不那么怕了,只是仰着头看着那层金色的天幕,窃窃私语。
因果审判者的声音在光罩中响起,不是从某个方向来,而是从天上的光晕中透下来,像下雨一样均匀。
“反天道阵法已启动。可维持三个月。”
陆仁佳的手还按在石头上。她能感觉到阵法在抽取她的生命力,但跟之前不一样。天道抽她的生命力是连抢带夺,像强盗洗劫仓库。阵法的抽取是温和的、有序的、商量着来的,像是从银行里取钱,每次取一点,而且每天只取一个时辰。
一个时辰后,阵法自己停了。石头不再烫手,光柱慢慢收回地面,光罩变成了天空中一道若有若无的淡金色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陆仁佳把手从石头上拿开,看了看掌心。有两块水泡,黄豆大小,圆鼓鼓的,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液体。她用指甲挑破了一个,水泡瘪下去,露出底下嫩红的皮肉,疼得她嘶了一声。
赵三娘正要给她上药,天空突然黑了。
不是傍晚的那种黑,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黑。是光消失了。太阳还在天上挂着,但它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挡光的不是云,是一根从天而降的黑色光柱,粗得像太庙正殿的柱子,直直地砸在太庙废墟上。
黑光散去,一个人形站在废墟中央。
不,不是人。是人形的东西。全身漆黑,像被烧焦的木炭,但表面光滑,反着光。他的五官能看出来,但没有眉毛没有睫毛,光秃秃的,像一尊被火烧化了蜡像又重新凝固。眼睛是赤红色的,没有瞳孔,就是两团红火在眼眶里烧。
天道使者。
陆仁佳没见过,但她知道这是什么东西。审判者说过,当天道无法亲自降临时,他会制造使者。使者的力量是天道的十分之一,但不需要遵守天道的规则——他可以杀人。
使者开口了,声音不像从嘴里发出来的,更像从他全身同时振动产生的:“陆仁佳,天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臣服,或者毁灭。”
陆仁佳没回答。她把七颗逆天石全部激活。
阵法全开。七道光柱比刚才更粗、更亮,金色的光芒汇聚在使者身上,像七条锁链把他捆住。使者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光链,赤红色的眼睛眨了第一下。
他抬脚往前走了一步。脚落地的瞬间,光链崩断了两根,两根光柱从顶端开始碎裂,金色的碎片像雪花一样从天上飘下来。三颗逆天碎了他——陆仁佳感应到了,东南角、西边、北边偏西,三颗石头的能量波动在同一瞬间消失了。它们没有裂开,是直接碎了,变成了粉末。
三颗石头,三根光柱,碎了。
陆仁佳咬着牙,把剩余四颗的力量全部催动。剩下的四根光柱变得更亮,更粗,像四根烧红了的铁柱,死死压在使者身上。使者又走了一步,这次没挣脱,他的右脚陷进了石板里,石板被他踩碎了一圈裂纹。
他开始吼。
那声音不像任何生物能发出的,像金属被碾压、像玻璃被碾碎、像数千人同时惨叫。太庙废墟中还没倒的那半面墙在这声吼中垮了,砖石飞溅,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砸在陆仁佳额头上,就在旧伤口的旁边,血顺着眉骨往下淌。
剩余四颗逆天石的力量全部打进使者体内。
他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缝,从肩膀开始,一直延伸到腰部。裂缝里流出黑色的液体不是血,是某种像沥青一样黏稠的东西,滴在地上把石板都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赢——”使者的话没说完,下半截身体突然崩解了。从膝盖以下化为黑色的雾气,消散在空气中。他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上半截身体悬浮在空中,赤红色的眼睛还在烧。
陆仁佳撑着没有倒下,手还按在第四颗石头上。她的耳朵在流血,鼻子也在流血,不是受伤,是阵法过载对身体的冲击。
使者最后看了她一眼,赤红色的眼睛里的火光跳了一下,像是要记住这张脸。然后他的上半身也崩解了,化为一团黑雾,缩成一个点,消失了。被腐蚀的石板上留下一个人形的焦痕,黑漆漆的,冒着烟。
三颗逆天石碎了。它们埋藏的位置上,石板裂开,石粉从裂缝中冒出来,细得像面粉,风一吹就散了。张横蹲下来,用手指在石粉里拨了拨,什么都没剩下。
陆仁佳瘫倒在地。
她的手从第四颗石头上滑下来,手指还在抽搐,掌心的水泡破了两个,皮肉黏在石头表面,留下一小块湿痕。赵三娘跑过来扶她,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就发现她在发抖,不是冷,是力竭。
新皇和裴鹤渊一直站在太庙废墟的边缘。新皇目睹了全程,冕旒的玉珠在风中轻撞,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念什么,但没人听得见。裴鹤渊伸手扶住了新皇的胳膊,怕他腿软站不住。
陆仁佳被赵三娘扶着半坐起来,额头上的血糊了半张脸,鼻血还在流,她用袖子擦了一把,袖子上的盐渍和血迹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。
“先生,你受伤了。”新皇的声音在发抖,但他没有后退。
陆仁佳摇了摇头,动作很慢,像脖子上的肌肉在罢工。她看了一眼那三处碎裂的位置,石粉还在飘,在金色的光柱中像细小的星星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石头碎了,但阵法还在。”
她把手从赵三娘肩上拿开,自己撑住了身体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一下晃,但站住了。她指着天空中那层淡金色的光罩,光罩还在,薄薄的,像一层蝉翼,但确实还在。
“天道使者短期内无法再降临。我们有时间修复石头,或者找到更强的力量。”
赵三娘从怀里掏出纱布,给陆仁佳包扎额头。纱布缠了两圈,打了个结,打结的时候手太重了,勒得陆仁佳“嘶”了一声。赵三娘赶紧松了松,又重新打了个蝴蝶结,蝴蝶结歪歪扭扭的,挂在陆仁佳的额头上,像个蹩脚的礼物包装。远处那三处碎裂的逆天石位置,石粉已经完全被风吹散了,只剩下三个黑漆漆的空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