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颗碎石摆在书桌上,陆仁佳盯着它们看了很久。说是碎石,其实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——东南角那颗碎成了五六块,最大的不过指甲盖大;西边那颗更惨,直接成了粉末,赵三娘用宣纸包回来的,打开的时候灰白色的细粉洒了一桌子,像骨灰;北边偏西那颗介于两者之间,碎成了两半,裂缝像闪电,从中间劈开,边缘参差不齐。
她把那两半合在一起,拼成一颗完整的石头形状,手一松又裂开了。
石头还有能量。
她感觉得到。那颗碎成粉末的,纸包里还有一丝微弱的跳动,像垂死之人的脉搏,若有若无,但没断。碎成两半的那颗,两块半颗都还温热,拼在一起的时候会发出极淡的光,淡得像是幻觉。碎成五六块的那颗最活跃,最大那块握在手心里,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,像一只被压在石头下的虫子,拼命想出来。
“石头没死。”陆仁佳把两半石头又拼了一次,这次多按了一会儿,松开的时候它们多坚持了眨眼的工夫才裂开,“只是伤了。一定有办法修复。”
赵三娘把书房里能翻的书都翻了。从《大乾风物志》翻到《南洋异闻录》,从《奇石谱》翻到《阵法真解》,连范一统收藏的那套账本都翻了——范一统说他的账本里夹了几页祖宗传下来的残页,上面画着一些看不懂的图形,也许跟石头有关。残页确实有图形,但那是记账的暗码,不是阵法。
“找不到。”赵三娘把最后一本《海内十洲记》合上,揉了揉眼睛,“古籍里只提到逆天石来自天外,有抗衡天道之力,从没说过怎么修。碎了就是碎了。”
陆仁佳把那堆碎石拢到一起,用一张棉帕包起来,放在枕头底下,说是要贴身养着。赵三娘觉得荒唐,但没拦。
三天后,耶律信来了。
他刚从南洋回来,船都没靠岸,直接从小船上跳下来,裤腿卷到膝盖,光着脚跑进总领府。手里攥着一封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信,油纸外面还用鱼胶封了口,拆了半天。
“逆天者岛,那个老头发来的。”耶律信把信递给陆仁佳,喘得像拉风箱,显然是跑了一路。
信纸是树皮做的,薄而韧,上面用炭笔写的字,笔画粗犷但不潦草。老人的大乾官话比他的字好,字写得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墨淡了看不清,但意思能懂。
“逆天石以愿力为食。若集万民之愿,石可自愈。愿力越强,石愈坚。”
陆仁佳把这行字念了两遍,把信纸放在桌上,手指在“愿力”两个字上敲了敲。
“愿力?就是百姓的心愿?”
没有回答。但因果审判者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了起来,比平时更温和,像在教一个开窍晚的学生。
“正是。民心所向,可补天裂。”
陆仁佳闭着眼,在意识里问:“怎么收集愿力?”
“立碑。”审判者说,“让百姓在碑前许愿、祈福、感念。日积月累,愿力自会汇聚。你之前被百姓立生祠,已有愿力基础。那些生祠里的香火、叩拜、祈祷,都是愿力。你那时不知道,但逆天石知道。”
陆仁佳睁开眼,看了看枕头下面露出那一角棉帕。帕子里包着碎石,隔着布料,她能感觉到那团微弱的温热。原来它们一直在吃那些香火。
“生祠不只是崇拜。”她低声说,“还是能量收集器。”
赵三娘没听清:“小姐,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知道怎么修石头了。”
赵三娘听完了立碑的计划,把账本翻到空白页,开始打草稿。金玉堂在全国有三十七个分号,每个分号所在的城市都可以立一座碑。碑不用大,不用豪华,但要显眼,要让人愿意来。碑前要设香炉,要摆供桌,要有人维护。
“这要花很多钱。”赵三娘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墨洇开一个小黑点。
“金玉堂出。”陆仁佳说,“钱是赚不完的,但石头只有七颗。”
赵三娘没再说什么,低着头继续写。她的字不如范一统好看,但很快,刷刷刷的,一页纸不到一刻钟就写满了。陆仁佳在旁边看,偶尔插一句嘴——这个数字不对,金玉堂在湖广的分号利润没那么高,预算得砍两成。那个地方的名字写错了,是“浡泥”不是“勃泥”。赵三娘一一改了。
计划定下来:三十七座碑,每个分号一座。工期两个月,预算二十万两。碑文由陆仁佳亲自写,写完请新皇御笔题字,刻在碑额上。碑成之日,各地方官要率百姓祭祀,金玉堂负责组织。
第二天一早,陆仁佳换了身干净衣裳,带着赵三娘进了宫。
新皇在御书房。案上堆着奏折,比平时高了一倍。阵法启动后,天道的力量被削弱,朝堂上的气氛变了——以前那些被天道暗中控制的官员开始露出破绽,有的说话前言不搭后语,有的处理政务时判若两人,还有的直接称病不朝。裴鹤渊趁机清理了一批,奏折自然就多了。
新皇听完了陆仁佳的计划,从案上拿起那份赵三娘写的草稿,一页一页翻。翻到最后,他把草稿放下,抬起头看着陆仁佳。
“先生要立碑,朕支持。”新皇说,声音比之前沉稳了不少,“但百姓会信吗?碑立在那里,他们凭什么要去拜?又不是寺庙,又不是道观。”
陆仁佳站在书案前,看着这个十八岁的皇帝。他已经学会在她面前不叫“朕”了,但刚才那句话说“朕支持”的时候,那个“朕”字咬得很重,像是在对自己强调什么。
“皇上,百姓信的不是碑,是希望。”陆仁佳说,“天道压了百姓几百年,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希望。现在阵法在这里,天道退了一步,他们看见了。碑是让他们把看见的东西变成念想的地方。”
新皇沉默了片刻,从案上拿起朱笔,在草稿的末尾写了一行字:“准。着工部、礼部协办。”字迹比他以前写的工整,最后一笔收得很稳,没有抖。
“先生,碑文你写,朕题字。”
“谢皇上。”
陆仁佳接过草稿,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转身要走,新皇在后面叫住了她。
“先生。”陆仁佳回头,新皇站在书案后面,手里还握着那支朱笔,笔尖上的朱砂还没干,一滴红色的墨汁悬在笔尖上,要掉不掉。“朕以前不信神佛,不信天道。但朕信先生。先生说碑有用,朕就信碑有用。”
陆仁佳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不大,但认真。她伸手从笔架上取了一支干净的笔,在砚台里蘸了墨,在草稿背面写了四个字——“民心即天”。字写得不好看,笔画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用力,墨透纸背。
“皇上,这就是碑文。四个字,够了。”
新皇低头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伸手摸了摸纸上的墨迹,还没干透,指尖沾了一点黑,他看了看那点墨,没擦,把手缩回袖子里去了。陆仁佳把草稿重新折好,这次折得很小,塞进了荷包里,荷包的绳子系了两道,打了个死结。御书房的门关上的时候,朱笔上那滴悬着的朱砂终于掉了下来,落在案上的一张空白奏折上,“啪”的一声,像盖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