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块碑立在太庙遗址。
不是朝廷选的址,是陆仁佳亲自挑的。太庙废墟的正前方,原来摆铜鼎的位置,碑座压着当年开国皇帝与天道签约的地基,碑身朝着南边,朝着百姓。新皇说要面朝皇宫,陆仁佳说不行,碑不是给皇帝看的,是给百姓拜的。新皇想了想,没坚持。
揭幕那天,京城来了上万人。
太庙废墟前的空地不大,挤不下那么多人,人群从废墟一直排到了长安街,又从长安街拐到了两边的巷子里。有人在树上爬着,有人在墙头上蹲着,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。锦衣卫和顺天府的差役联手维持秩序,嗓子都喊哑了,但没人闹事,大家就是站着、等着,像赶集,但比赶集安静。
陆仁佳站在碑前,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褙子,头上没戴首饰,脸上没擦脂粉。额头上的伤疤还很明显,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发际线,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赵三娘站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一卷红绸,红绸是太皇太后赏的,说是当年先帝大婚时用过,留着也是留着,不如给先生揭幕用。
新皇没来。他说这块碑是百姓的碑,他来不合适。但他在宫城城墙上站着,远远看着这边,身边站着裴鹤渊,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吉时到,陆仁佳扯下红绸。
石碑露出真容。青石,一人高,两尺宽,碑额上刻着新皇御笔的四个字——“民心即天”。字不大,但刻得很深,一笔一划都像刀砍斧凿。碑身正面刻着同样四个字,但更小,密密麻麻排了好几行,那是陆仁佳自己写的,字不好看,但每一笔都用力,刻碑的工匠说从没见过这么难写的字,但也从没见过这么有劲的字。
碑文很简单,没有歌功颂德,没有交代来龙去脉。只有一句话:“民心所向,金石为开。凡我大乾子民,皆可在此祈愿。愿力所聚,可护苍生。”
百姓们看着那行字,有人念出声,有人默默看,有人问旁边的人“愿力是啥”,旁边的人也说不清楚,就说“大概就是诚心吧”。
第一个跪下的是个老妇人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厉害,拄着拐杖。她从人群里挤出来,走到碑前,颤巍巍地跪下,双手合十,嘴里念念有词。离得近的人听见了,她说的是“求陆先生长命百岁”。
第二个跪下的是个年轻人,穿着短褐,脚上蹬着草鞋,像是赶了远路来的。他跪下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,咚的一声,但他没觉得疼。他说“求大乾风调雨顺,别再饿死人了”。
第三个、第十个、第一百个、第一千个。跪下去的人越来越多,最后太庙废墟前黑压压跪了一片,从高处看,像一片黑色的海,人头起伏,波浪一样。
陆仁佳站在碑侧,没有跪。她是立碑人,不是祈愿人。祈愿的人需要她,她不能跪下去。
一股温暖的力量从碑身中涌出来。
她感觉到了。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碑身中散发出来的,像冬天走进一间生了炉火的屋子,从脸到手,从手到脚,暖暖的,软软的。那股力量顺着碑身蔓延到她身上,从她的脚底涌上来,经过膝盖,经过腰腹,到达胸口,然后散开。
她闭上眼睛。
枕头底下那包碎了的逆天石,隔着这么远,她也感觉到了。它们在发热,在跳动,在呼吸。那些碎成粉末的石头,在棉帕里慢慢聚合,像散落的铁屑被磁铁吸引,一片一片,一粒一粒,重新聚拢。
赵三娘看着陆仁佳的脸,忽然说:“小姐,你的脸色好多了。”
陆仁佳睁开眼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皮肤还是白的,但不是那种苍白了,是那种透着血色的白,像刚睡醒的样子。
“愿力真的有用。”她说。
消息传得比风快。
京城石碑揭幕后的第三天,江南分号的周掌柜就飞鸽传书来了——说江南百姓自发集资,要在金玉堂总号门前立一座碑,不用朝廷出钱,不用金玉堂出钱,百姓自己凑。周掌柜拦不住,也不想拦,问陆仁佳答不答应。
陆仁佳回了一个字:立。
接下来是湖广、巴蜀、两广、山东、山西、河北、关外。各地的信鸽像雪片一样飞进总领府,赵三娘每天拆信拆到手软,范一统在旁边登记,记了一本又一本。
金玉堂的石碑供不应求。京城最大的石料场存货卖光了,工匠们加班加点,一天只能出三块碑,但订货的单子已经排到了下个月。范一统紧急从外地调石料,走水路,快船,运费比石料本身还贵。
一个月内,全国立碑超过三百座。
不是朝廷出的钱,不是金玉堂出的钱,是百姓自己的钱。有穷人凑几个铜板,有富人捐几十两银子,有村子的祠堂里挪了香火钱,有寺庙的和尚捐了香油钱。三百多座碑,没有一座是一样的。有的高大雄伟,用最好的青石;有的矮小简陋,就是一块河边捡的鹅卵石,上面刻了四个字;有的是整块白玉,有的是碎砖头拼的。但每一座碑前都有人跪,有人焚香,有人祈祷。
赵三娘把统计数字念给陆仁佳听,念到“三百二十七座”的时候,嗓子有点哑。
“小姐,民心可用。”
陆仁佳没说话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感受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愿力。每一座碑都是一根天线,把百姓的心愿汇聚起来,传到太庙遗址的主碑上,再传到她身上。那些心愿五花八门——有求发财的,有求平安的,有求治病的,有求姻缘的。但最多的,是求她长命百岁。
天道当然不会坐视不管。
第一波干扰是暴雨。七月的天,暴雨不稀奇,但这场雨下得邪性——只下在有碑的地方。京城石碑上空乌云压顶,暴雨如注,方圆百步之内雨大到看不见人,百步之外晴空万里。百姓们用油布、蓑衣、斗笠、甚至用自己的身体遮住石碑。碑身被雨水冲刷,字迹模糊了,有人当场用刀重新刻,手指被石头划破了,血滴在碑上,被雨水冲淡。
第二波干扰是野兽。夜里,几头野狼从山中窜出来,直奔湖广的一座石碑。张横的护卫队提前得了消息,在路上截住了。护卫队死了两个人,狼群被全灭。第二天百姓去看,发现那两块碑前多了两滩血,不是狼的,是人。
天道不敢直接攻击百姓。
审判者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欣慰的意味。“他怕了。愿力是他无法控制的力量。他攻击石碑,就是攻击百姓的心愿。但他不能杀百姓,杀了百姓,他的气运来源就断了。他现在进退两难。”
陆仁佳把枕头下面的棉帕取出来,打开,三颗碎裂的逆天石躺在里面。
东南角那颗,碎成五六块的,现在已经完全愈合了。石头表面还有裂纹,但摸上去光滑,裂纹只是纹路,不是裂缝。西边那颗碎成粉末的,也重新凝成了一整块,比原来小了一圈,但形状完整,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。北边偏西那颗,裂成两半的,已经完全合成一块了,裂缝处有一条细细的黑线,像缝合的伤疤,但用力掰也掰不开。
三颗石头都亮着光。暗红色的,稳稳的,不像之前那么急,也不像之前那么弱。
“再过半个月,”陆仁佳把石头放回棉帕里,重新包好,“石头就能完全恢复。”
赵三娘端了碗银耳汤进来,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那包石头,又看了一眼陆仁佳的脸色。
“天道的末日不远了。”赵三娘说。
陆仁佳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,烫得她嘶了一声。她把碗放下,用勺子搅了搅,热气往上冒,把她的脸蒸得有点模糊。
“不。”她说,声音从热气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,“是他的重生。”
赵三娘愣了一下。陆仁佳没解释,低头搅银耳汤,勺子碰着碗壁,叮叮当当的,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很清晰。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,二更了,锣声敲了两下,梆子敲了两下,在夜风中拖出长长的尾音。陆仁佳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墙上,随着火苗晃动,忽大忽小,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小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