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,三百座石碑的愿力汇聚成了一条看不见的河。
陆仁佳能感觉到那条河的存在。从全国各地涌来,顺着地脉,顺着风,顺着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东西,流进太庙遗址的主碑,再从主碑流进她的身体。每天都有新的愿力加入,旧的愿力也不消散,在她体内循环、沉淀、积累,像往一个池塘里注水,水面越来越高,越来越满。
赵三娘把最新的统计数字拿给她看:三百八十七座碑,覆盖大乾十五道,每日参与祈愿的百姓超过十万人次。范一统在旁边补充,说这些数字不准确,因为很多偏远乡村的碑还没登记在册,实际数量可能超过五百。
“够了。”陆仁佳说,“数字不重要,重要的是石头。”
七月十五,月圆之夜。陆仁佳在太庙遗址布阵。
七颗逆天石从鹿皮袋里取出来,一字排开。东南角那颗,碎成五六块的,已经完全看不见裂纹了,表面光滑如镜,能照出人影。西边那颗碎成粉末的,重新凝成的石头比原来小了一圈,但形状规整,像一颗被打磨过的黑玛瑙,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,比原来还重。北边偏西那颗,裂成两半的,裂缝已经完全愈合,只留下一道细细的黑线,像一根头发丝嵌在石头里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七颗石头同时发光。不是北斗七星的白光,不是被天道攻击时的金光,而是一种陆仁佳从未见过的颜色——介于红色和紫色之间,像晚霞最浓那一瞬间的颜色,浓得化不开,但又通透得像水晶。光从石头内部涌出来,在夜空中交织、缠绕、融合,最后凝成一道粗如手臂的光柱,直冲天际。
太庙遗址上空的云层被光柱捅破了一个大洞,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夜空和满天的星星。月光从那个洞里倾泻下来,和逆天石的光混在一起,把整片废墟照得像白天一样亮。
因果审判者的声音从光柱中传出,带着一种陆仁佳从未听过的情绪——欣慰。
“七石重生,威力翻倍。”
陆仁佳把手按在第四颗石头上。石头烫得厉害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,但这次她没有缩手。那股热量从手心钻进去,沿着手臂往上走,不是灼烧的感觉,而是像被温泉水包裹着,从皮肤渗进肌肉,从肌肉渗进骨头,从骨头渗进骨髓。她闭上眼睛,感受着那股力量在她体内游走,每经过一处,那个地方的疲惫、酸痛、虚弱就被冲刷干净。
她睁开眼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盖上那层灰白色的东西褪干净了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甲床。掌心的皮肤不再干燥起皮,而是温润有光泽。额头上的伤疤还在,但颜色淡了很多,从深褐色变成了浅粉色,不仔细看已经不明显了。
“我感觉……”她试着握了握拳头,手指有力,关节灵活,没有之前那种微微发僵的感觉,“能跑能跳,比穿越前还精神。”
赵三娘站在旁边,看着陆仁佳的脸。那张脸跟一个月前完全不同了。不再是靠着胭脂水粉撑起来的虚假红润,而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健康。皮肤白里透红,嘴唇饱满有血色,眼神清澈明亮,连眼白上的血丝都少了大半。
“小姐,这是百姓的命啊。”赵三娘的声音有点抖。
陆仁佳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把手从石头上拿开,拍了拍赵三娘的肩膀。拍了三下,不轻不重,每一下都带着力道。
张横站在废墟的边缘,握了握刀柄,又松开。他的伤已经全好了,胸口的刀疤还在,但疤痕已经从紫色变成了白色,新长出来的皮肤和其他地方的颜色不太一样,但已经不疼了。他拔刀,挥了两下,刀风呼呼的,声音比以前更脆——说明力量恢复了,甚至比以前更强。
天道的声音在这时候响了起来。
从天上来的,但从云层那个被光柱捅破的洞里传出来,不再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,而是有了方向。声音疲惫,沙哑,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之后开口说话。
“陆仁佳,你赢了这一局。”
陆仁佳仰头看着那个洞。月光太亮了,看不清洞里面有什么,但她知道天道在那里。
“但你以为愿力能一直保护你吗?”天道继续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,不像之前那样愤怒、暴躁,“愿力也是气运的一种,迟早会枯竭。百姓今天信你,明天可能就不信了。今天的心愿,明天可能就变了。你拿什么维持?”
陆仁佳站在废墟中央,七颗逆天石在她脚边发着光。她仰着头,脖子仰得有点酸,但没低头。
“百姓在,愿力就在。”她说,“你永远等不到那一天。”
天道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那笑声不大,也不嚣张,反而带着一种疲惫的、认命般的苍凉。“你以为你赢了,但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养我。愿力也好,气运也好,本质都是人心。只要人心还在,我就不会死。”
陆仁佳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天上的洞开始慢慢合拢,月光变暗,星光消失,云层重新聚拢,把那个洞补上了。天道的最后一声叹息从越来越薄的云层中漏下来,轻得像风吹过门缝。
审判者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,比天道的话更清晰。
“他说的是实话。愿力确实会随着时间衰减。人心易变,今天的信徒明天可能就成了路人。百姓的愿望千千万万,你满足了这个,那个不满意。愿力的波动,比气运更剧烈。”
陆仁佳在意识里问:“那怎么办?”
“让愿力循环。百姓许愿,你实现愿望,他们继续许愿。生生不息。”
陆仁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但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透彻。
“这不就是当许愿池吗?”
审判者没有接话。他的沉默就是回答。
陆仁佳转身看着赵三娘。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,废墟上只剩下逆天石的暗红色光芒,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金玉堂以后要做的不是赚钱。”她说,“是帮百姓实现愿望。”
赵三娘张了张嘴,但没发出声音。
“百姓的愿望实现了,愿力就会更强。愿力更强,石头就更坚固。石头更坚固,阵法就更稳定。阵法更稳定,天道就更弱。天道更弱,百姓的日子就更好过。日子更好过,百姓的愿望就更少——不,不对,日子好过了,愿望只会更多。”陆仁佳摇了摇头,自己纠正自己,“人就是这样,没饭吃的时候想吃饱,吃饱了想吃好,吃好了想穿暖,穿暖了想住大房子。愿望永远不会有尽头。”
赵三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:“小姐,你这是要当菩萨。”
“不是菩萨。”陆仁佳弯腰把七颗逆天石一颗一颗捡起来,放回鹿皮袋里。石头在袋子里碰撞,叮叮当当的,声音清脆得像风铃,“是管家。菩萨只管听愿望,不管实现。管家要管柴米油盐、吃喝拉撒。金玉堂有三十七个分号,上万号人,不做管家做什么?”
她把鹿皮袋系在腰带上,拍了拍,袋子在她腰侧晃了两下,沉甸甸的,往下坠,腰带被坠得往下滑了一截,她用另一只手提了提。张横从废墟边缘走过来,手里握着刀,刀身已经归鞘了。他在陆仁佳身后站定,没说话,但赵三娘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比之前松了,不再是随时准备拔刀的样子。远处城墙上传来换岗的号角声,声音低沉浑浊,在夜风中飘散,被风吹成了一丝一丝的,断断续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