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碑一个月后,赵三娘把最新的愿力数据送到了陆仁佳桌上。不是一张纸,是一摞。各地分号的飞鸽传书像雪片一样飞来,赵三娘和范一统整理了两天两夜,才把数字理清楚。
“五百二十一座碑。”赵三娘念道,声音里压着兴奋,“覆盖大乾十七道,每日祈愿百姓超过十万。这还只是登记在册的,偏远地区还有很多没统计进来。”
范一统在旁边补充:“愿力的强度也在增加。同一个碑,半个月前只能看到淡光,现在已经变成明显的光柱了。太庙主碑那边的光,晚上在城墙上都能看见。”
陆仁佳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感受着体内那股越来越充沛的力量。不是之前那种被逆天石反哺的温热,而是更纯粹的、更直接的愿力。每一座碑都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延伸,每一个许愿的人都在她心口上敲一下,十万个人就是十万下,不疼,但沉。
金玉堂总号上空出现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。不是逆天石那种暗红色,不是阵法那种金色,而是一种轻柔的、像晨雾一样的淡金色,笼罩在整座总领府上方,白天看不见,夜里格外清晰。京城的百姓晚上出门抬头就能看见那片光,有人说那是陆先生的“佛光”,有人说那是护国神碑的“神光”,说什么的都有,但都跪下来磕头。
赵三娘站在院子里,看着头顶那片淡金色,忽然笑了:“小姐,您现在真的成菩萨了。”
“别瞎说。”陆仁佳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,喝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,“菩萨不管事,我管事。”
天道的尝试是从第三天开始的。
陆仁佳当时正在书房里看信,突然感觉到愿力涌来的方向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——不是物理上的漩涡,是愿力流动的轨迹被什么东西扭曲了。那股温暖的力量在某个方向停滞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,然后开始倒流。
天道在吸收愿力。
陆仁佳放下信,闭上眼睛,追着愿力流动的方向“看”过去。她看见了天道——不是形象,是一团灰白色的光,在虚空中膨胀收缩着,像一头饥饿的巨兽张开嘴,把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愿力往肚子里吞。
吞进去的瞬间,天道尖叫了。
那声尖叫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而是在陆仁佳的意识深处直接炸开,尖锐刺耳,像有人在耳边同时敲碎一百块玻璃。她捂住了耳朵,但没用,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,是从愿力的连接中传过来的。
愿力在天道的体内变成了刺。
陆仁佳“看见”了那些刺——愿力进入天道体内后,没有像气运那样被消化吸收,而是变成了无数根细小的、尖锐的刺,从他的内部扎出来,扎得他的身体千疮百孔。灰白色的光剧烈地颤抖着,那些刺从内部刺穿了他的表层,露出底下更深的、更暗的东西。
天道的声音从虚空中传出来,带着从未有过的痛苦:“这是什么力量!这是什么!”
因果审判者的声音平静如水:“是民心。你以前收割的是气运,但民心你收割不了。因为民心不是你给的,是百姓自己的。你可以抽走他们的财富、运气、甚至生命力,但你抽不走他们的意志。”
天道在虚空中翻滚,那些刺还在往外长,一根接一根,像雨后春笋。灰白色的光变得越来越稀薄,像一件被扎了无数个洞的衣服,光线从洞里漏出去,怎么拢都拢不住。
陆仁佳端起银耳汤又喝了一口,这次不烫了。
天道缓过劲来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退缩,是攻击。
天火从天而降。不是普通的天火,是白色的、几乎透明的火焰,温度高到落下来的时候空气都被烧得扭曲。火焰直奔京城的太庙主碑,速度极快,像是蓄谋已久。
金光挡住了它。
主碑上的“民心即天”四个字同时亮了起来,金色的光芒从碑身中涌出,在碑前形成一面光盾。天火撞在光盾上,爆出一团刺目的白光,然后消散了。石碑纹丝不动,连碑前的香炉都没晃一下。
天道又降了洪水。不是雨,是水。水从天上倾泻而下,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个巨大的水缸。水柱砸在太庙废墟上,砸在石碑上,溅起的水花有几丈高。金光再次亮起,这次不是盾,是一个罩子,把整座石碑罩在里面。水从罩子的表面流走,顺着地势往低处流,流进了金水河,河面涨了三尺,但石碑一点没湿。
两波攻击都被挡下了。
百姓们看到了这一切。有人看见天火落下时尖叫,有人看见洪水倾泻时逃跑,但当金光挡住天火和洪水的时候,没有人尖叫了。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,然后齐刷刷跪了下去。
“菩萨显灵了!”
“陆先生是菩萨转世!”
“护国神碑有神力!”
喊声此起彼伏,从太庙废墟一直传到长安街。更多的人跪下,更多的人磕头,更多的人涌向石碑。那天下午,太庙主碑前的祈愿人数比平时多了三倍,香炉里的香烧得比平时快五倍,金玉堂的伙计添香都来不及。
愿力在那天下午暴涨了一截。
陆仁佳坐在总领府的书房里,感受着那股突然增强的力量,摇了摇头。天道这是在帮她,他每攻击一次,百姓就更信一分,愿力就更强一分。
天道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。因为他沉默了。
不是愤怒地沉默,不是疲惫地沉默,而是一种不甘的、被迫的沉默。像一个拳击手发现自己的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,棉花不但不疼,还把他的拳头给吞了。
陆仁佳放下银耳汤碗,走到院子里,仰头看天。天空很蓝,云很白,看不出任何异常,但她知道天道在那里。
“你还不明白吗?”她说,声音不大,像在跟一个邻居聊天,“你的力量来自百姓的气运,但气运是你从他们身上抽取的。他们不情愿,你硬抢。愿力是百姓主动给我的,你抢不走,也毁不掉。”
天道没有回答,但陆仁佳知道他在听。愿力的流动方向发生了一丝偏移——不是被扭曲,是被吸引了。天道在听她说话。
审判者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,比平时更清晰,像是故意要让天道听见:“天道,你输了。”
天道还是没有回答。但陆仁佳感觉到那股灰白色的光在虚空中收缩了一下,像一个人握紧了拳头又松开。
然后天道的存在感消失了。
不是慢慢消失的,是突然的,像有人关了灯。天空还是那片天空,云还是那些云,但压在头顶的那种沉重感不见了。赵三娘从屋里走出来,也感觉到了什么,抬头看了看天。
“小姐,他走了?”
陆仁佳没有回屋,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片恢复了正常的天空。一只鸟从头顶飞过,叫了两声,声音清亮,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。
“他没有走。”陆仁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的皮肤光滑,指甲粉红,一切都很正常,“他是在想新的办法。天道不会认输,他不会这么容易放弃。”
审判者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,带着一种预言般的沉重:“你说得对。他会在最后时刻孤注一掷。”声音消散后,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蚂蚁爬过石缝的窸窣声。赵三娘把手里的账本翻了一页,纸页的边角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去,啪的一声轻响,像有人打了个响指。陆仁佳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,叶子已经干透了,黄褐色的,一捏就碎,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鞋面上,又被风吹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