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道的沉默持续了三天。
三天里,陆仁佳没做什么大事,就是在总领府里喝茶、看书、处理金玉堂的日常事务。赵三娘说她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,她说不是暴风雨,是谈判前的休战。
第四天夜里,她把因果令牌从枕头下面翻了出来。令牌上的两道裂痕还在,一道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,一道从顶端裂到底部,裂痕的边缘不再发光了,摸起来粗糙剌手。她把令牌握在手心里,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审判者。
审判者来得很快。金色的光丝从窗外飘进来,在床前凝成一团光影。比之前暗了一些,像是那两道裂痕也伤到了他。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陆仁佳盘腿坐在床上,令牌放在膝盖上,“天道到底是什么?”
审判者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,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平稳,而是带着一种叙述古老故事时才有的悠远。
“很久以前,这个世界没有天道。”
陆仁佳的手指在令牌上停了一下。
“那时百姓敬畏自然,敬畏山川河流,敬畏风雨雷电。他们将心愿寄托于天,形成了最初的气运循环。天不会说话,不会回应,但百姓的敬畏是真实的,气运的流动也是真实的。”
审判者的光影微微晃动,像是在翻动一本看不见的书。
“后来,有人利用这种力量建立了皇权。他们将‘天’人格化,说自己是‘天子’,说皇权‘受命于天’。天道由此而生——不是自然形成的,是人造出来的。”
陆仁佳皱了皱眉:“人造的?”
“起初只是一个概念,一个工具。但概念有了名字,有了形象,有了意志,就会慢慢活过来。天道在百姓的供奉中诞生,在皇权的喂养下长大。它本来是民心的映射——百姓敬畏什么,它就是什么。但它慢慢有了自我意识,开始反过来控制民心。它收割气运,维持自己的存在,忘记了初衷。”
审判者顿了顿,光影亮了一下。
“所以,天道本质上是被异化的民心。”
陆仁佳靠回枕头上,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。
被异化的民心。
她想起逆天者岛的老人,想起他说过的话——“我们不信神,只信自己。”岛上的人没有天道,但他们活得好好的。他们的气运不靠天道分配,而是靠自己争取。他们不需要祈求风调雨顺,因为他们知道风调雨顺不是求来的,是种出来的。
“所以打败天道,”陆仁佳说,“不是消灭它,而是让民心回归自身。”
审判者的光影亮了一瞬,像点头。
“正是。”
陆仁佳从床上下来,赤着脚走到窗边。窗外月色很好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,像一幅水墨画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双手抱胸,“我不需要消灭天道。我只需要让百姓不再依赖它。愿望靠自己去实现,而不是祈求老天。当百姓不再向天许愿,天道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。”
赵三娘从外间探进头来。她一直在外间值夜,听见屋里说话声就醒了,披了件外衫过来。审判者的光影她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压迫感。
“小姐,你在跟谁说话?”
“审判者。”
赵三娘虽然看不见,但还是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
“三娘,我问你。”陆仁佳说,“如果有一天天道消失了,你觉得百姓会怎么样?”
赵三娘想了想:“会慌吧。求了一辈子的老天爷,突然没了,肯定不习惯。”
“但如果他们发现,没了老天爷,日子照过,甚至过得更好呢?”
“那就不慌了。”
“对。”陆仁佳转身看着窗外的月亮,“所以要让他们知道,命运在自己手里,不在天道手里。”
赵三娘沉默了一会儿,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:“那要怎么做?”
“教育。”陆仁佳说得很干脆,“让百姓读书识字,明理自强。一个人认字了,就不容易被人骗。一个人明理了,就不容易被人忽悠。一个人自强了,就不需要求神拜佛了。”
她走到书桌前,坐下,铺开一张信纸,磨墨,提笔。给新皇写信。信写得不长,但每一句都是斟酌过的。大意是:天道之患,根源在民心。民心不醒,天道不死。兴办学堂,教百姓读书明理,使人人自强自立,则天道自然衰微。建议先从京城、江南等富庶地区试点,逐步推广至全国。经费由金玉堂承担大半,不足部分由朝廷补贴。
信写好了,她用火漆封了口,让赵三娘连夜送进宫去。
第二天一早,新皇的回信就来了。
不是圣旨,是一封亲笔信。信纸是新皇平时练字用的竹纸,上面还有没洗干净的墨渍。字迹比平时潦草,显然写得很急。
“先生高见,朕准了。办学堂的事,朕已让裴相拟旨。经费朝廷出七成,金玉堂出三成。先生不必推辞,这是朕的心意。朕小时候如果没有先生教,现在可能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傀儡。”
陆仁佳把信看了一遍,折好,收进抽屉里。
审判者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,比之前轻了些,像隔了一层纱:“这条路很长,可能需要几十年。一代人不够,两代,三代。你等得了吗?”
陆仁佳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,秋天快到了。她想起三年前刚穿越的时候,也是秋天,她在侯府的柴房里缩了一夜,被冻得发抖。那时候她只想回家,回那个有暖气、有外卖、有手机信号的家。
现在呢?
“我等得了。”她说,“就算我等不了,下一代人等得了。”
审判者沉默了一会儿,光影微微闪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“你变了。刚穿越时,你只想回家。”
陆仁佳看着窗外,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,打着旋儿往下飘。她的视线跟着那片叶子,从枝头到半空,从半空到地面,落在地上又弹了一下,翻了半个身,正面朝上,叶脉清晰。
“这个世界就是我的家。”
审判者的光影在她身侧浮动了一会儿,没有再说一句话,慢慢淡了,散了。陆仁佳把令牌放回枕头下面,赵三娘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,放在桌上,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,叮的一声脆响。陆仁佳端起碗,莲子羹不烫了,温的,她三口两口喝完,把空碗放回去,碗底还剩几颗莲子没吃干净。赵三娘伸手要收碗,陆仁佳按住碗边,用勺子把那几颗莲子扒拉进嘴里,嚼了,莲心的苦味在舌根散开,她皱了皱眉,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口,冲下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