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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9章 约定战局

陆仁佳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整整关了一天一夜。

赵三娘端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出来,换了一碗又一碗,最后她怒了,把托盘放在书房门口,拍着门板喊:“小姐,你不吃,我就在门口站着,站到你吃为止!”里面没回应。赵三娘站了半个时辰,腿软了,蹲下来,又蹲了半个时辰,最后是被张横拖走的。第二天早上,书房门开了。陆仁佳走出来,脸色不太好,眼睛下面有青黑,但眼神是亮的。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头发重新梳过,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天一夜没睡,更像是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然后被捞出来晾干了,皱巴巴的,但还能穿。

“召集所有人。”她说,“正堂,半个时辰后。”

人到齐了。赵三娘、范一统、张横,还有裴鹤渊。裴鹤渊是陆仁佳派人去请的,丞相府到总领府隔了三条街,老头走得快,一刻钟就到了,喘都没喘,就是在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,张横扶了一把。

陆仁佳把使者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,一个字没添,一个字没减。她说得很快,像在念一份合同,语气平淡得像在跟客户解释条款。但正堂里的人听得都不平淡。范一统的账本差点掉地上;张横握刀的手青筋暴起;赵三娘咬着嘴唇,咬得嘴唇发白;裴鹤渊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,一根白胡子被他捻断了,飘下来,落在桌案上。

“成为天道就是失去自由,永远困在这个世界。”赵三娘第一个开口,声音不大但很硬,“小姐,你不能答应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陆仁佳说。

裴鹤渊捻着那根断了的胡须,沉思了很久才开口:“有没有折中方案?比如,让天道和愿力共存,互相制衡。天道管天,愿力管人,各司其职。”陆仁佳摇了摇头,不是慢慢摇的,是很干脆地摇了一下,像在否定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错误答案。“天道不会同意。它要的是独占,不是共存。共存意味着妥协,妥协意味着认输。天道不会认输。”

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李德全就在这时候到了。七十多岁的老太监从宫里一路小跑来的,进了总领府大门就开始喘,赵三娘给他端了杯茶,他没喝,摆了摆手,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绸,展开,念。

不是圣旨。是新皇的口谕,写在黄绸上,字迹是皇帝身边的秉笔太监代写的,但下面盖着新皇的私印。“先生做什么决定,朕都支持。但请先生保重自己。”

就这么一句话。

陆仁佳接过黄绸,折好,放在桌上。黄绸很滑,折好后又弹开了,她压了一块镇纸在上面,镇纸是一只铜铸的卧牛,沉甸甸的,压上去黄绸就不动了。

陆仁佳站起来,走到正堂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什么异象都没有。

“我要再跟使者谈一次。”

夜晚来得很快。陆仁佳一个人在太庙遗址等。赵三娘要跟来,她不让。张横要带护卫,她也不让。她说一个人去,一个人回来,不会少一根头发。赵三娘不信,但还是没跟。使者来得比她预想的快。月光下,太庙废墟的断壁残垣像一排排缺了牙的嘴,黑黢黢地张着。使者从废墟的阴影中走出来,这次不是从天而降,而是从地里长出来的,黑色的雾气从石板的缝隙中渗出来,凝成人形。

“想好了?”使者的赤红色眼睛在月光下暗得发紫。

陆仁佳站在主碑前面,背靠着那块刻着“民心即天”的青石,碑身的凉意透过衣服传到后背上。

“想好了。我不会成为天道。”使者沉默了片刻,赤红色的眼睛闪了一下。“那七天之后,天道就会发动最后的攻击。同归于尽。”“在那之前,”陆仁佳说,“我跟你做一个约定。”她往前走了两步,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得她的伤疤像一道银色的细线。“七日之内,让百姓自己选择。如果百姓愿意维持天道,我放弃抵抗,随你处置。如果百姓愿意独立于天道,你们自己消失。”

使者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这不公平。百姓不懂。他们不知道天道是什么,不知道气运是什么,不知道愿力是什么。你让他们怎么选?”

陆仁佳站在废墟中央,身后是那道光柱熄灭了的石碑,头顶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星空。

“百姓不懂,但百姓知道谁对他们好。”她说,“如果你真的为他们好,他们不会抛弃你。如果你只是索取,他们也不会留恋你。”

使者的赤红色眼睛跳了一下,像烛火被风吹动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黑色的手在月光下泛着暗光,指尖的裂缝里还残留着上次被愿力灼伤的痕迹,疤痕一道一道的,像干裂的河床。

“这是最后的赌注。”使者说,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,“如果你输了,你要成为天道。如果你赢了,天道自愿消散。”

陆仁佳伸出手,不是握手,不是击掌,而是把掌心朝上,平平地伸出去。

“一言为定。”

使者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,看了几个呼吸,然后也伸出了自己的手。两只手没有握在一起,而是隔了一寸的距离,停在半空中。没有接触,但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完成了。契约达成了。

使者后退了一步,身影开始变淡,从脚开始往上消失。他的声音从越来越淡的身影中飘出来,像风吹过空屋子时的呜咽。“七天后,我来看结果。”

使者消失了。太庙废墟恢复了寂静,只有蟋蟀在墙根底下叫,一声接一声,不急不慢。陆仁佳把手收回来,翻过来看了看掌心,什么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。

她从废墟中走出来,赵三娘在太庙门口等她,坐在地上,靠着门墩,腿蜷着,抱着刀。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

“小姐。”

“回去。”陆仁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,赵三娘腿麻了,站起来晃了一下,扶住了墙,“这七天,我们要让百姓知道,他们的愿望可以靠自己实现,不需要祈求老天。”

赵三娘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,问了一句:“七天,时间够吗?”

陆仁佳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月光下,她的脸被照得惨白,但表情不是犹豫,不是担心,而是一种已经决定了就不打算改的笃定。

“尽力而为。”
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太庙的宫门。夜风从门洞里灌进来,吹得陆仁佳的裙摆猎猎作响。远处的街巷里有狗叫了几声,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赵三娘的刀鞘磕在门框上,当的一声,回音在门洞里来回弹了好几次,跟在她们身后,像一串脚步声。陆仁佳走出宫门的时候,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铜钉,铜钉被月光照得发亮,摸上去冰凉冰凉的,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铜锈,绿中带蓝,像霉斑,又像颜料。她把手指在衣摆上蹭了蹭,铜锈蹭掉了,衣摆上留下一道淡绿色的印子,像一根草茎划过留下的痕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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