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判者说可以用愿力进入沈惜玉的梦境时,陆仁佳以为他是在说比喻。“愿力连接”“灵魂感应”这种词,听起来像江湖骗子的话术。但审判者说这不是比喻,是真的。她的灵魂和沈惜玉的灵魂曾经通过时间裂缝连接过——不是物理上的连接,是那种更深层的、纠缠在一起的联系,像两条河汇入同一片海,即使分开了,河床还在,水还在,只要顺着河床走,就能找到那片海。
陆仁佳盘膝坐在太庙主碑前,背靠着那块刻着“民心即天”的青石。碑身的凉意透过衣服传到后背上,像有人在她背上贴了一块冰。她把双手按在碑座上,石板粗糙,掌心的皮肤贴在石面上,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凹坑和凸起。
赵三娘站在五步之外,手按刀柄,眼睛扫视着太庙废墟的每一个角落。使者随时可能再来,天道随时可能反扑,她不能让任何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扰小姐。
陆仁佳闭上眼。
愿力从碑身中涌出,不是从她体内往外涌,而是从四面八方往她体内涌。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磁铁,那些淡金色的、像丝线一样的愿力从全国各地涌来,被她的身体吸引,穿过皮肤,穿过肌肉,穿过骨骼,汇聚到心脏的位置。
心跳加快了。不是紧张的那种快,是共振的那种快。她的心脏在跟愿力的频率同步,一收一缩,一收一缩,像潮水拍打海岸。
她把自己的意识沉入那片愿力的海洋中。
黑暗。然后是光。
不是金色的光,是那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、透明的、像水一样的光。她在这个光中穿行,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,只有意识在流动。她顺着那条看不见的河床往前走,河床的痕迹很淡,淡得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,但确实存在。
她看见了沈惜玉。
不是真实的她,是一个影子,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若隐若现。那影子穿着粗布衣裳,头发用木簪挽着,脸上没有妆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,但神情平静。她站在一片竹林前面,风吹过,竹叶哗哗响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沈惜玉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,不大,但很清楚。
陆仁佳的意识在那片雾气中凝聚,凝成了一个人形——不是她在现实中的样子,更年轻,更像她穿越前28岁的样子,穿着现代的睡衣,头发散着,光着脚。
“我需要你帮忙。”陆仁佳说。
沈惜玉的影子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叹气。“我能帮你什么?我连自己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。茶馆生意不好,香客越来越少,尼姑庵的菜地今年收成差,入冬之前还不知道能不能存够粮食。”
“你的系统。”陆仁佳说。
沈惜玉的影子僵住了。
“虽然休眠了,但本源印记还在。我需要它来打败天道。”
雾气中沉默了很久。竹叶不响了,风停了。沈惜玉的影子站在那片静止的竹林前面,像一幅画。
“你确定能成功吗?”沈惜玉终于开口,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我不想再被系统控制了。那段日子——呸,那段日子我都不想回忆。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任务,闭上眼睛就是仇恨。我以为我在复仇,其实我在被人当刀使。被人当刀使了两次。一次是天道,一次是我自己。”
陆仁佳往前走了一步,光脚踩在雾气上,没有触感,但她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——也许是沈惜玉的恐惧,也许是她的执念,谁知道呢。
“这次不是控制,是合一。”陆仁佳说,“你的系统和我的系统本是同源,合在一起就能恢复原始版本,不被天道操控。不是谁控制谁,是合为一体,回到最初的样子。”
沈惜玉的影子转过来,面朝着陆仁佳。雾气中看不清她的脸,但能看见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了,没有愤怒了,只剩下一种很淡很淡的、像隔夜茶一样的疲惫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我需要你回忆上一代系统宿主的记忆。”陆仁佳说,“因果审判者说,上一代宿主曾试图合一,但失败了。我们需要知道他失败的原因。你体内有那些记忆,在你的系统休眠前,它把记忆传给了你。”
沈惜玉闭上眼睛。
陆仁佳看见她的影子微微颤抖了一下,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打破。然后她体内的那团休眠的系统能量开始活动了——不是被激活,是被唤醒。像一头冬眠的熊,在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洞穴时,眼皮跳了一下。
记忆碎片浮现了。
不是画面,是感觉。先是冷,刺骨的冷,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窟窿里。然后是黑,伸手不见五指的黑。沈惜玉在那片冰冷的黑暗中挣扎,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拽她往下沉,那东西没有形状,没有温度,但她知道是什么——是失败。上一代宿主的失败,像一块巨石,压在他身上,把他压进无底的深渊。
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男人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“我失败了……我不是那个人……你们找错人了……”
画面出现了。一个穿白衣的男人,站在一片废墟中。他的衣服很白,白得刺眼,但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污渍。他的脸看不清,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。他在哭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废墟的石板上,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。
“他说,他以为合一就是合在一起。”沈惜玉的声音在雾气中响起,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,“但他忽略了一件事——系统和宿主是一体的。合一的时候,不光是系统要融合,宿主也要融合。两个灵魂变成一个。他不想失去自己,所以失败了。”
陆仁佳站在雾气中,看着那个白衣男人在废墟中哭泣。他的身影越来越淡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散在黑暗中。
“所以合一需要两个人心甘情愿地融合灵魂?”陆仁佳问。
审判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像是从太庙主碑的方向穿过来的:“不是融合,是共鸣。你们的灵魂不需要合二为一,只需要达到同一个频率。当频率一致时,系统自然会合一。但频率的选择很艰难——一个人要放弃自己的一部分执念,才能与另一个人共振。”
陆仁佳看着沈惜玉的影子。影子里的那双眼睛也看着她。
“你能放弃复仇吗?”陆仁佳问。
沈惜玉笑了。那笑声不大,但很真,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笑。
“我早就放弃了。复仇让我活得像鬼,放下复仇才让我活得像人。如果有机会,让你也活得像人,我愿意。”
陆仁佳点了点头。雾气开始消散,那团透明的光在收缩,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退去。沈惜玉的影子站在越来越薄的白雾中,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远。
“我明天再来。”陆仁佳说。
“好。”
金光消散。陆仁佳的意识重新落回身体里,她猛地睁开眼,后背全是汗,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她的手还按在主碑上,掌心被石板硌出了两道红印,火辣辣的疼。赵三娘蹲在她面前,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,脸上全是担心。
“小姐,你脸色好差。刚才你闭着眼的时候一直在出汗,我叫你你也没反应。”
陆仁佳接过毛巾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毛巾是凉的,贴在皮肤上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,把毛巾递还给赵三娘,“沈惜玉同意了。”
赵三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,没说话。她把毛巾叠好,塞回袖子里,站起来,朝陆仁佳伸出手。陆仁佳拉住她的手,借力站了起来。腿麻了,站不稳晃了一下,赵三娘扶住了她。
远处尼姑庵里,沈惜玉从床上坐了起来。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僧衣,头发没有挽,披散着,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。枕头湿了一块,不知道是汗还是泪。窗外天还没亮,月亮挂在西边的山顶上,又大又白,像一个被谁遗忘在远处的灯笼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指尖碰到眼角,眼角是湿的。她低头看了看手指,指腹上沾了一点水,透明的,咸的。她把手在被子上蹭了蹭,翻身下床,光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