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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5章 久别重逢

马车在第五天的黄昏抵达京城。沈惜玉掀开车帘,看见了那座她离开了三年的城门。城门还是老样子,砖缝里长着草,门洞里的青石板被车轮碾出了两道深沟,沟里积着雨水,映出灰白色的天。守城的士兵换了,她不认识,但他们认识她——不是认识她这个人,是认识她这个名字。三年前,“沈惜玉”三个字在京城就是仇恨的代名词。

百姓们听说沈惜玉回来了,城门口围了不少人。有人骂,声音不大,躲在人群后面,像蚊子叫。有人叹气,叹得很大声,故意让她听见。有人抱着孩子指给她看,说“就是这个女人,当年害了不少人”。沈惜玉站在马车旁边,听着那些声音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陆仁佳站在城门口。
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,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,脸上没妆。她站在人群前面,身后是赵三娘和张横,再后面是十几个金玉堂的护卫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,不动不说话,但谁都不敢越过她。

沈惜玉看着她,看了几个呼吸。

“我没想到你会来接我。”沈惜玉的声音比三年前沙哑了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。

陆仁佳往前走了一步,鞋子踩在城门口的积水上,水花溅起来,溅湿了她的裙摆。“你是我请来的,当然要接。”

沈惜玉的嘴唇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。她从马车旁边走过来,走到陆仁佳面前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。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,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在一起,月白色和灰色缠在一起,又分开。

沈惜玉比三年前瘦了很多。僧衣宽大,穿在她身上像挂在衣架上,风一吹就显出底下的骨头架子。她的皮肤也变了,不再是以前那种养在深闺的细白,而是被山风吹过的、带点粗糙的、像旧宣纸一样的颜色。她的眼角有皱纹了,笑起来的时候会堆在一起,不笑的时候也能看见。

她没笑。

赵三娘站在陆仁佳身后,手按着刀柄,目光在沈惜玉身上来回扫,像一把尺子在量。张横站在更后面,面无表情,但他的护卫已经散开了,站住了城门口的几个关键位置。

沈惜玉注意到了这些,但没说什么。她只是看着陆仁佳,等。

“走吧。”陆仁佳转身,“总领府备了饭。”

两个人并肩走向总领府。从城门到总领府要走两刻钟,路过最繁华的长安街。街上的百姓看见她们,有人让路,有人驻足,有人指指点点。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头认出了沈惜玉,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,山楂滚了一地,红彤彤的,像一地小灯笼。

陆仁佳目不斜视,走得很快,步子大,沈惜玉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。赵三娘跟在后面,听见路边有人小声说“她怎么还敢回来”,手在刀柄上按了按,但没拔。

经过金玉堂总号门口的时候,沈惜玉停下来,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。“金玉堂”三个字是陆仁佳自己题的,字不好看,但刻匾的工匠手艺好,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修得有了几分气势。沈惜玉看了几个呼吸,继续走。

“你不怕我害你?”沈惜玉忽然问。

陆仁佳没停步,也没看她。“你不会。你没有系统,也没有恨了。”

沈惜玉的脚步骤然顿了一下。她看着陆仁佳的背影,那背影走得很快,月白色的褙子在阳光下反着光,一晃一晃的。她追上去了。

赵三娘在后面低声说了句“小姐,她会不会有诈”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陆仁佳能听见。陆仁佳侧过头,用只有赵三娘能听见的音量回了一句“不会”。沈惜玉不知道听到了没有,但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
“你说得对。我不恨了,只想赎罪。”

总领府的正堂里摆了一桌菜。不是大宴,就是家宴——四菜一汤,一碗米饭,一壶茶。菜是赵三娘亲自盯着厨房做的,清淡,不油腻,适合吃了三年斋饭的胃。

沈惜玉坐下来,看着那碗米饭,看了好一会儿。米饭是今年的新米,白得发亮,冒着热气,米香混着蒸汽往上飘,飘到她脸上。她端起碗,筷子夹了一口,放进嘴里,嚼了很慢。

“好吃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抖。

陆仁佳给自己倒了杯茶,没吃饭,就喝茶。她看着沈惜玉把那碗米饭吃完了,一粒都没剩,碗底干干净净的,像洗过一样。

“你把这些都做得很好。”沈惜玉放下碗,看着正堂里的陈设——墙上挂着字画,案上摆着花瓶,花瓶里插着几枝桂花。这里是她的家,也不是她的家。她来过这里,以敌人的身份。当时她站在这个位置,想的不是看画,是想怎么杀画后面藏着的那个人。

“不是我一个人,是大家一起。”陆仁佳端着茶杯,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,杯沿是青花的,蓝色花纹在她的手指下忽隐忽现。

沈惜玉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,和茶香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
“我以前嫉妒你。”沈惜玉说,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你有系统,有愿力,有百姓的爱戴。我只有仇恨。现在不嫉妒了,只有佩服。”

陆仁佳把茶杯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,一声轻响。“别酸了,吃饭。”

沈惜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嘲笑,是真的笑。她的嘴角往上扯,扯到一半又收回去,像是很久没笑过了,肌肉不习惯。

饭后,两人进了书房。门关上,赵三娘守在门口,张横守在院子里。书房的烛火点了两盏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像两棵紧挨着的树。

陆仁佳把合一的具体步骤说了一遍。很简单——握手,释放愿力,让本源印记自然融合。不需要仪式,不需要咒语,不需要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。审判者说这是最原始的方式,也是最纯粹的方式,人为添加的任何东西都是干扰。

沈惜玉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“就这么简单?握手,释放愿力。”

“审判者说是。”

沈惜玉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,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壁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
“天道会干扰。”她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“他当然会。所以我们得更快。”陆仁佳从抽屉里取出那枚黑子,放在桌上。黑子在烛光下反着光,像一只黑色的眼睛,盯着她们两个人。“明天清晨,太庙遗址。那个时候天道的力量最弱,愿力最强。”

沈惜玉点头。

沈惜玉被安排在客房休息。客房在总领府的西跨院,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,床上铺了新被褥,桌上放了一壶茶和一碟点心。赵三娘亲自带她过去的,路上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。到了门口,赵三娘站住,说了一句“早点歇着”,转身就走了,靴子踩在走廊的木板上,噔噔噔的,像钉子被敲进了木头。

夜里,沈惜玉一个人坐在窗前。月亮很圆,挂在槐树梢头,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片白。她坐在那片白光的边缘,一只手放在膝盖上,另一只手搭在窗台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画圈。

“苏晚,林微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吵醒谁,“我要走了,去一个没有仇恨的地方。”

月光在她的脸上移动,从额头移到鼻梁,从鼻梁移到嘴唇。她的嘴唇在动,但后面的话没有声音,只有唇形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张嘴呼吸。

陆仁佳在隔壁的房间里听到了。不是听到了声音,是听到了寂静。那间客房和她书房之间只隔了一堵墙,墙不厚,夜深人静的时候,连隔壁翻身的动静都能听见。她听见沈惜玉说了什么,但听不清内容,只听见了那两个名字——苏晚,林微。苏晚是她系统里的上一个宿主,林微是她自己。不,不是她自己,是她曾经活在的人。

陆仁佳把耳朵从墙上移开,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大,很圆,很亮,亮得不像真的,像一盏被人挂在天上的灯。窗台上有只飞蛾,扑棱着翅膀,一下一下地撞着窗纸,撞不破,但不停地撞,纸被撞得噗噗响。陆仁佳伸手在窗纸上弹了一下,飞蛾吓了一跳,飞走了,窗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翅膀印子,灰色的,像一小片枯叶。隔壁再也没有声音了,连床板都不响了。陆仁佳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了眼,但耳朵还醒着,听着隔壁那个方向传来的任何一丝响动。什么声音都没有,只有墙缝里偶尔漏进来一丝风,吹得烛火晃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跳了跳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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