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,天裂了。
不是慢慢裂的,是“轰”的一声,像有人在屋顶上跺了一脚,整座总领府都在震。陆仁佳从床上弹起来,鞋都没穿就冲出房门。院子里已经亮了——不是月光,是天上那个漩涡发出的暗红色光芒,把整座总领府照得像泡在血水里。
黑色漩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。它不再是一个圆形的洞,而是像一只巨大的手掌,五指张开,从天幕上撕下来,指尖直直地插向总领府。漩涡中心的那张脸——洛小禾的脸——第一次睁开了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旋转的黑色,像两个微型黑洞,吸走了光,吸走了声音,吸走了空气。
赵三娘从厢房冲出来,衣服都没扣好,手里握着刀,头发散着,踩着鞋跟就跑。她看见天上那个漩涡,嘴里骂了一句脏话,转身挡在陆仁佳面前。
“小姐,进地窖!”
张横已经在组织护卫了。他的刀出鞘,刀尖指着天上,但不知道该指哪里——天道无处不在,没有固定的位置可砍。护卫们从各个院子涌出来,有的拿刀,有的拿弓,有的拿着长矛,在院子里列阵,他们的手在抖,但阵型没乱。
天道的声音从漩涡中传出来,不再是之前的怒吼,而是一种更可怕的、压低了嗓子的嘶嘶声,像毒蛇在吐信。
“你们休想。”
黑色触手从天而降。不是一根两根,是几十根,像下雨一样密密麻麻地砸下来。触手落在屋顶上,瓦片碎裂,木梁断裂,西厢房的一角被触手卷住,猛地一拽,半边房子塌了,砖石飞溅,灰尘扬起几丈高。一根触手砸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石桌碎成几块,棋盘飞了,棋子像子弹一样四散,打在墙上,打出一个个小洞。
赵三娘拉着陆仁佳往正堂跑,没跑几步,一根触手从她们面前的地面钻出来,石板被顶破,碎石飞起来,擦着赵三娘的脸飞过去,在她颧骨上划了一道口子,血珠渗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小姐,他疯了!”赵三娘吼道。
陆仁佳站住,看着天上那个漩涡,看着那些触手在总领府里肆虐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被追杀的人。
“他怕了。”
沈惜玉从西跨院跑过来。她赤着脚,白色僧衣的下摆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,手上有一道血痕,不知道是被什么刮的。她的头发散了,披在肩上,脸色苍白,但眼神很稳。
“我们提前合一,”她说,喘着气,“不等天亮了。”
金色光影从虚空中浮现,审判者的身影比之前更淡了,淡到几乎透明。他的声音也很弱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喊过来的,带着回声。
“来不及了。合一需要愿力汇聚,现在愿力不够。子时是一天中愿力最弱的时刻,百姓都在睡觉,没有人许愿。”
陆仁佳抬头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。太庙方向的淡金色光晕还在,但比白天弱了很多,像一盏快要灭的灯,在狂风中摇摇欲坠。
“那怎么办?”她问。
审判者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——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沉重。
“用你们的生命力代替愿力。但会消耗寿命。”
沈惜玉第一个开口。她说话的速度很快,像是怕被人打断。“我的命不值钱。用我的。”
“用我的。”陆仁佳同时开口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同样东西——不是争抢,是推开。都想把对方推开,自己顶上去。
“我活得够久了。”陆仁佳说。
沈惜玉摇头,她的头发随着摇头的动作在肩上晃动,白色的僧衣在暗红色的光中变成了粉色。“你活得比我久,但你的命比我值钱。这个世界需要你,不需要我。”
“别争了。”
天道没有给她们争下去的时间。一根触手从沈惜玉脚下的地面钻出来,不是从石板缝里,而是直接从石板中间穿出来,像一根黑色的钉子从地里长出来。触手缠住了沈惜玉的脚踝,收紧,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往上蔓延。
沈惜玉被拖倒了。她的后脑勺磕在石板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的手在地上乱抓,指甲扣进石板缝里,断了两根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但她没有叫。从始至终没有叫一声。
陆仁佳扑过去,抓住了沈惜玉的手。沈惜玉的手冰凉,手指细得像鸡爪,但握得很紧。
触手在拖,陆仁佳在拉。两股力量在沈惜玉身上拔河,她的身体被拉成一条直线,脊背弓起来,僧衣被绷紧,能看见底下肋骨的形状。
因果令牌从陆仁佳怀里飞了出来。
它自己飞出来的。令牌在空中旋转,上面的两道裂痕同时发光——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金光,而是一种刺目的、灼热的、像焊枪一样的白光。白光凝成一把刀的形状,一刀斩在缠住沈惜玉的触手上。
触手断了。断口处喷出黑色的液体,溅在地上,石板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,冒着白烟。
沈惜玉的身体猛地弹回来,陆仁佳接住了她,两个人撞在一起,滚了两圈,停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下面。沈惜玉的头枕在陆仁佳的胳膊上,嘴角有血,不是内伤,是咬破了嘴唇。
令牌碎了。
白光炸开,然后熄灭,碎片从空中飘落,像金色的雪花,在暗红色的天幕下闪着最后的光。最大的那块碎片有指甲盖大,落在陆仁佳手背上,她低头看了看,碎片还在发光,但光在迅速消退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嘴巴一张一合,越来越慢,最后不动了。碎片变成了灰白色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审判者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,比之前更弱了,弱到几乎听不清。“最后一次保护也没了。”
赵三娘的单膝跪在陆仁佳身边,用身体挡住她,手中握刀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一根触手从她头顶掠过,她一刀砍过去,触手被砍出一道口子,黑色的汁液溅了她一脸。
张横带着护卫们在院子里砍杀那些幻化出来的怪物。怪物没有形状,就是一团黑雾凝成的、长了四肢的东西,有的像人,有的像兽,有的什么都不像。护卫们用刀砍,用矛刺,用拳头砸。有人倒下了,爬起来继续砍;有人被触手卷走了,消失在漩涡里,再也没有回来。
陆仁佳和沈惜玉躺在地上,仰头看着那些触手在她们头顶挥舞。沈惜玉的手还握着陆仁佳的手,握得很紧,紧到骨节发白。
沈惜玉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小,被天道的怒吼盖住了大半。但陆仁佳听见了。她说的是“我准备好了”。陆仁佳也握紧了她的手,指甲掐进沈惜玉的手背,掐出几道白印。她闭上了眼睛。
沈惜玉也闭上了。
两只手在黑暗中紧握,没有松开。天道的触手在她们头顶疯狂地挥舞,砸碎了屋檐,掀翻了瓦片,撕碎了窗户纸。一片碎瓦从屋顶掉下来,落在陆仁佳脸旁边三寸的地方,瓦片碎成几块,碎块弹起来,划破了她的耳朵,血珠滚落,滴在沈惜玉的袖子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。远处院子里张横的刀脱了手,他赤手空拳抓住一根触手,把它从墙上扯下来,触手在他的手掌中挣扎,腐蚀性的汁液烧得他的皮肉滋滋作响,他咬着牙没松手,像拔河一样把那根触手从墙上连根拔起,摔在地上,用脚踩住。赵三娘冲过来一刀砍断了那根触手,汁液喷了她一身,她抹了一把脸,眼睛被烧得睁不开,但刀没停,凭感觉又砍了两刀。天上漩涡中心的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陆仁佳和沈惜玉,两道黑色的光柱从瞳孔中射出,落在她们身上。光柱没有攻击力,但它带着天道的意志,试图把她们分开。那意志像一只手,插进她们之间,想撬开那两只紧握的手。手指一根一根地掰,掰不动,就用力拧,拧得骨节嘎嘣响。她们的手还是没松。
审判者的光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,但他的声音还在,像一根细线,在风中飘,断断续续的。“本源印记……开始……共鸣……”
陆仁佳和沈惜玉的身上同时发出了光。不是金色的,不是白色的,是那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、透明的光。她们的胸口亮了起来,光芒从心脏的位置透出来,透过衣服,透过皮肤,透过骨头,像两盏灯。
那光很弱,但在暗红色的天幕下,在黑色的触手丛中,在满地的碎石和瓦砾间,那两团光像两颗星星,倔强地亮着。赵三娘被那光刺得眯了眯眼,然后笑了,嘴角扯动脸上的血痕,疼得她嘶了一声,但笑没停。她转过身,背对着那两团光,面朝着那些从漩涡中涌出来的怪物,举起了刀。刀身映出那两团光的影子,像两把火,在刀刃上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