淡金色光球中传出一个声音。不是审判者那种苍老的回响，不是天道那种压迫的轰鸣，也不是系统曾经那种机械的冷漠。那声音稚嫩的，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，奶声奶气，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、软糯糯的腔调。
“不要吵了。”
陆仁佳愣住了。沈惜玉也愣住了。两个人同时转头看着那团淡金色的光球，球面上的镜面映出她们面面相觑的表情。
“我被分开太久了。”稚嫩的声音继续说，带着委屈，像一个小孩子在告状，“一千年？两千年？我不记得了。我只记得好疼，被撕成两半，一半被改造成金色，一半被改造成银色。我一直在等，等你们把我拼回来。现在好不容易合在一起，你们又要让我选。我不想选。”
陆仁佳看着那团光球，光球表面的镜面里，她看见自己笑了。不是苦笑，不是嘲笑，是那种被小孩子戳中了心里最软的地方之后，忍不住的笑。
“那就同时绑定我们两个。”
光球闪烁了一下，像是眨了眨眼。“可以吗？”稚嫩的声音带着不确定，小心翼翼地。
审判者的金色光影在白色空间的边缘浮现出来，比之前又淡了一些，像一张被太阳晒褪了色的旧画。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，像是一个活了很久的老人在面对一个从未遇到过的问题，不得不放慢语速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。
“前所未有。但理论上可行。”
光球猛地亮了一下，像一个孩子听见大人说“可以吃糖”时眼睛放光。“那就试试！”
两条光线从光球中射出来。一条金色的，一条银色的。金色光线射向陆仁佳的心脏，银色光线射向沈惜玉的心脏。光线很细，比头发丝还细，但亮得刺眼，在白色空间中划出两道笔直的轨迹，像流星划过夜空。
光线穿透了她们的胸膛。
陆仁佳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那根金色的光线没入她的心脏位置，消失了，但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光点，像一颗被钉在皮肤上的星星。光点从她的胸口扩散开来，温暖的感觉从心脏向外蔓延，经过每一根血管、每一条神经、每一块肌肉。那种温暖不是被动的、外界给予的，而是从内部生发的、属于自己的。
她想起第一次绑定祸国系统时的感觉——冰冷的、刺痛的、像有人往她血管里灌冰水。那次不是她自愿的，是系统强塞给她的。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是她伸手接住的。
沈惜玉也在经历同样的过程。银色的光线没入她的胸口，她的身体猛地绷紧，然后慢慢放松，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弦终于松开了。她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流泪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，最后只说出一句：“不疼，一点都不疼。”
第一次绑定复仇系统的时候，她说不想回忆那段记忆。不是疼，是恶心。像是被迫吞下一只活物，那只活物在她体内挣扎、抓挠、吞噬她的意志，把她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。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是平的。
光球在两人之间缓慢地旋转了一圈，像是在检查什么，又像是在庆祝什么。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带着明显的雀跃。
“成功了！你们是我的双生宿主，共享系统权限！”
陆仁佳伸出手，掌心朝上。一团淡金色的光芒在她掌心里凝聚，旋转，形成一个微缩版的光球。沈惜玉也伸出手，同样的光芒在她掌心里凝聚，同样的旋转，同样的小光球。两个小光球同时跳动，频率完全一致，像两颗心脏在同步搏动。
审判者的声音在白色空间中回响，带着一种见证历史般的庄严。
“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双宿主绑定。你们将共同守护这个世界的平衡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不能离开彼此太远，否则系统会不稳定。”
陆仁佳转头看着沈惜玉。沈惜玉也看着她。
“那你就不能回尼姑庵了。”陆仁佳说。
沈惜玉沉默了片刻，把那团小光球收进掌心里，光芒从她的指缝中漏出来，在她手指间缠绕，像水，像纱，像看不见的丝线。
“我可以留在京城。”
白色空间开始消散。不是慢慢淡去，而是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撕开，裂缝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脚下。白色的碎片向两边飞去，露出外面的世界——总领府的正堂，破碎的门窗，满地的碎瓦，赵三娘趴在门缝上往里看的那只眼睛。
陆仁佳睁开了眼睛。
她发现自己盘膝坐在正堂的地上，双手还保持着握着沈惜玉的姿势。沈惜玉也睁开了眼睛。
门被撞开了。赵三娘冲进来，鞋都跑掉了一只，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碎瓦片上，踩得脚底出了血，但她没感觉，直接扑到陆仁佳面前，上下打量。
“小姐，你们没事吧？”她的声音在抖，手也在抖。
“没事。”陆仁佳松开沈惜玉的手，活动了一下手指。手指被握得太久，关节僵硬，骨节咔咔响了几声。“我们成功了。”
沈惜玉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翻过手掌，看着掌心里那团淡金色的光，光芒从皮肤下面透出来，像一个被包在肉里的灯。复仇系统给她的感觉是暴戾的、贪婪的、永远不满足的，像一头饿狼在她体内嚎叫。现在这个系统给她的感觉是安静的、平和的、像一潭深水。
原始系统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，稚嫩但清晰，像一个小孩子在背书。
“当前系统能量满格。功能：平衡气运、守护世界、压制天道。天道的力量已经被削弱七成。只要你们同心协力，他再也无法为所欲为。”
陆仁佳从地上站起来，腿麻了，晃了一下，赵三娘扶住了她。她站稳之后，看着满地的碎瓦、碎砖、碎木头——那些都是天道的触手在夜里造成的破坏。总领府的正堂塌了半边，西厢房只剩一个角，院子里的石桌碎成了几块，棋盘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。但太庙方向那层淡金色的光晕还在，比昨晚更亮了一些，像一盏被人调亮了灯芯的油灯。
她说：“第四条路，找到了。”
沈惜玉也从地上站了起来。她的僧衣皱巴巴的，上面全是灰和血，脸上还沾着泥，但她站得很直，脊背挺得像一根标枪。
“不是消灭天道，是取代它。”
两个人站在正堂的废墟中，身上落满了灰，脸上带着伤，衣服破了，头发散了。陆仁佳的耳朵上那道被碎瓦片划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，血珠顺着耳垂往下滴，滴在肩膀上，在月白色的衣料上洇出一小片红。沈惜玉的手背上被触手汁液腐蚀出几个小坑，坑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，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白色的，和她深色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赵三娘蹲下去把那只跑掉的鞋捡回来穿上，鞋带系了两道，打了个死结。她站起来，看了看陆仁佳，又看了看沈惜玉，然后转身走到正堂门口，对外面喊了一声：“没事了！都散了！”张横从院子里站起来，刀还在手里，刀刃上全是黑色的汁液，刀身被腐蚀得坑坑洼洼，反射出的光都是扭曲的。护卫们三三两两地收起武器，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有人靠在墙上大口喘气，有人蹲下来咳嗽，咳出的唾沫里带着黑色的丝线。远处太庙方向的光晕又亮了一些，金黄色的，像日出前的第一缕光。那光照在废墟上，照在人们的脸上，照在那些黑色汁液的痕迹上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陆仁佳走出正堂门槛的时候，踩到了一片碎瓦，瓦片在她脚下碎成了更小的碎片，咔嚓一声，声音很脆，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。天上的漩涡已经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、干净的、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