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始系统稳定运行了一个月。第一周最难熬。系统刚合一的时候像一锅沸腾的粥,咕嘟咕嘟往外冒泡,陆仁佳和沈惜玉每天要花四个时辰同时维持系统的稳定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双手相握,闭着眼睛,像两尊入定的佛像。赵三娘说她们俩看起来像在练双修,陆仁佳睁开一只眼瞪了她一下,她又缩回去了。
第二周开始,锅里的粥慢慢平息了。系统找到了自己的节奏,像一台被重新校准的钟,嘀嗒嘀嗒走得稳稳当当。两人每天只需要一个时辰来维持,剩下的时间可以做别的事。沈惜玉开始帮着赵三娘管金玉堂的账,她的算盘打得比范一统还快,范一统很不服气,说要跟她比一场,比了三场输了三场,账本一摔回屋生闷气去了。
第三周,陆仁佳开始着手重建学堂的事。新皇批了银子,裴鹤渊拟了章程,第一批学堂在京城开了五所,不收学费,管一顿午饭。来报名的百姓排了三条街,有的人凌晨就来排队了,带着小板凳,坐在门口等。一个老妇人把孙子推到陆仁佳面前,说“先生,我这辈子不认字,我不想我孙子也不认字”。陆仁佳摸了摸那孩子的头,孩子的头发很软,像刚出生的小猫的毛。
一个月后的某天夜里,陆仁佳在书房整理学堂的教材,沈惜玉在旁边帮她磨墨。砚台是旧的,石质粗糙,磨起来沙沙响,像秋天的落叶被踩碎的声音。陆仁佳写着写着,笔尖突然停了,墨汁从笔尖滴下来,在纸上洇了一团黑。
“怎么了?”沈惜玉放下墨锭。
陆仁佳没说话。她的脸色在变,从白变青,从青变白,像有人在她体内拧了一下开关。她的瞳孔在放大,不是生理性的那种放大,而是意识被什么东西拽走了。眼前出现了一个写字楼,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光。她看见了年轻的自己,穿着白衬衫黑色西裤,头发扎成马尾,手里拿着一摞购房合同,从复印间往工位走。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没有声音。电脑屏幕亮着,上面是房产中介的后台系统,一个客户的对话框在闪,她点开了,里面写着“这套房子还能再便宜点吗?”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——“张哥,真的不能再便宜了,这是底价。”
画面切换了。她坐在出租屋里,晚上十一点,茶几上放着吃了一半的外卖,凉了,油凝成了白色的块状。电视开着,但没人看,屏幕上在播一档综艺节目,观众的笑声一浪一浪的,像假的一样。她靠在沙发上,手机关了,但没关紧,每隔一会儿就震一下,是客户发来的消息,她不想回。
画面又切了。她在医院走廊里,穿着睡衣,脚上穿着拖鞋,一只拖鞋的带子断了,她用脚尖勾着走。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,一闪一闪的,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个出了故障的舞台。医生站在她面前,手里拿着一份报告,嘴唇在动,但她听不见声音。她从医生的嘴型读出了一句话——“心脏骤停,抢救无效。”
陆仁佳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椅子倒了,砸在地板上,砰的一声。沈惜玉抓住了她的手腕,她的手冰凉,冰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。
“天道在看我的过去。”
沈惜玉没有说话,把另一只手也搭上来,两只手握住陆仁佳的手腕,像两根绳子绑住了她。原始系统的淡金色光芒从两人身上同时涌出,在她们之间形成一道光幕。光幕上出现了画面——不是陆仁佳的记忆,而是天道正在看的那些画面。沈惜玉看见了写字楼,看见了电脑,看见了那份购房合同。她没见过这些东西,但她知道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。天道的意识在那片记忆中穿行,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动,不攻击,不破坏,只是在看。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陆仁佳的过去里翻找着什么,从28岁翻到20岁,从20岁翻到15岁,从15岁翻到10岁——一个普通的女孩,普通的小学,普通的成绩单,普通的毕业照。每一张照片上都有她的脸,但那张脸没有任何特殊之处。
天道的声音从光幕中传出来,不再是愤怒的咆哮,而是困惑的呢喃,像一个算了一辈子账的老账房发现账本上少了十两银子,怎么算都对不上。
“为什么?我明明选中了另一个人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陆仁佳的手腕在沈惜玉的手掌里微微颤抖。
“你选的是谁?”
因果审判者的声音在书房中响起。没有化身,只有声音,像从墙壁的缝隙里挤出来的一缕风,很轻,很细。
“天道选中的原定宿命者,是一个叫林晚的女子。林晚在现代世界有极高的气运值,是天选之人,应该被拉入书中成为祸国奸妃系统的宿主。但林晚意外死亡。”审判者的声音顿了一下,像是在翻看一本看不见的档案,“她在穿越通道开启前七分钟心脏病发作,猝死在出租车上。系统自动绑定了离她最近的灵魂——就是你在医院走廊里的那个灵魂,陆仁佳。你的身体在抢救,你的灵魂飘在走廊里,离林晚的死亡位置最近。系统探测到了你,没有第二个选择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,凝结在石面上,黑得发亮。
天道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刚才高了半个调,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疲惫,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、被命运捉弄了的不甘。
“这不可能。我的筛选不会出错。我设计了万年的机制,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到毫厘,不可能被一个心脏病打乱。”
因果审判者的声音依然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,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分量。
“你的筛选机制早就坏了。你只关注气运值,用数字衡量一切,以为气运高的人就是对的,气运低的人就是不重要的。但你忽略了一件事——人心的变量。林晚的气运是九千七,陆仁佳的气运是六千出头。数字上看,林晚完胜。但林晚不会反抗你,她的气运是继承来的,不是自己挣来的。陆仁佳的气运是自己挣来的——一个房产中介,从底层摸爬滚打上去,每一分气运都是她自己拼出来的。你的机制算不出这种变量。”
天道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砚台里的墨完全干透了,裂开了几道缝,裂缝像干涸的河床。
沈惜玉感觉到陆仁佳的手腕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变暖了。冰化了,血回来了。
天道的声音最后一次从光幕中传出来,低得像耳语,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所以,她是变数。一个意外碎片毁了我这一局棋。”
陆仁佳从椅子上直起身,把那只被沈惜玉握暖了的手抽出来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空调吹久了会僵,冬天打字会僵,被天道窥探过也会僵。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掰直,骨节咔咔响。
“我不是意外,我是我自己。你的筛选机制才是错误的根源。你拿数字衡量人,把活生生的人当成数据,把人心简化成代码。你忘了一件事——数字不会变,人心会。你会算错,人心不会。”
天道没有再回应。光幕消散了,淡金色的光芒从书房中褪去,退回到陆仁佳和沈惜玉的身体里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那张被墨汁洇了一团的纸上,那团墨已经被洇干了,边缘翘起来,像一块黑色的干涸的泥巴。纸面上被墨汁浸透的地方起了皱,皱褶在月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。窗外传来一声猫叫,声音尖细,像婴儿的哭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,然后是一声更尖细的,像是在回应,又像是在告别。两只猫叫了几声就走了,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在地面上的声音。那只断了一根带子的拖鞋画面还留在陆仁佳脑海里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脚上穿着一双布鞋,鞋带系得紧紧的,系了两个死结,怎么拽都拽不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