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回溯后的第三天,陆仁佳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。不是在天道窥探的当下问的,是等自己完全平静下来之后才问的。三天里她照常处理金玉堂的事务,照常和沈惜玉一起维持原始系统,照常去学堂看孩子们上课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沈惜玉知道她在等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第三天傍晚,两个人坐在总领府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喝茶。赵三娘端了一碟桂花糕放在石桌上,桂花糕是厨房新做的,还冒着热气,桂花的香味混着茶香,在傍晚的微风中飘散。陆仁佳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,杯底磕在石桌上,一声轻响。
“审判者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金色光影从槐树的枝叶间透下来,不是审判者的化身,只是光。但他的声音从光中来,像是被树叶筛过一遍,变得细碎而柔和。
“林晚是怎么死的?”
光影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否应该回答。然后声音响了,依然是那种悠远的、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调子。
“林晚在穿越通道开启前七分钟,心脏病发作,死在了出租车上。她的灵魂在穿越通道的入口处消散了——消散得很彻底,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。系统没有人可以绑定,启动了紧急预案,扫描方圆百里内所有无主灵魂。你就是那个范围内气运次高的灵魂,被系统锁定,拉入了书中。”
陆仁佳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糕很软,入口即化,桂花的甜味在嘴里散开,很香。
“所以我是替补。”
沈惜玉伸手也拿了一块桂花糕,但她没吃,只是拿在手里捏着,糕被捏出了指印,碎屑从指缝间漏下来,掉在石桌上。
“替补怎么了?”沈惜玉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,像一块被烧硬了的土坯,“替补做得比正选好。正选可能已经跪了,你在站着。正选可能已经在当天道的狗了,你在当天道的对手。”
陆仁佳看着她,嘴里还含着桂花糕,鼓着腮帮子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审判者的声音从槐树叶间透下来,带着一种近乎欣慰的温和。
“正是。天道筛选只看气运值,用数字给所有人排序,以为气运最高的就是最合适的人选。但他没算到一个变量——心性。林晚的气运是继承来的,她生在富贵之家,祖上积德,气运自然高。她的心性没有经过磨砺,像一把没有开过刃的刀,看着好看,砍不动东西。你不同,你的气运是自己挣来的,每一分都带着你的意志。天道算得出数字,算不出意志。一个房产中介能在三年内成为天下首富,靠的不是运气,是心性。”
陆仁佳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碎屑从指间飘落,在夕阳的余晖中像金色的细沙。
“所以我的普通,反而是我的优势。”
“正是。”
赵三娘从厨房方向走过来,手里端着新沏的茶。她听见了最后几句对话,把茶壶放在石桌上,给陆仁佳和沈惜玉各倒了一杯。茶水是浅黄色的,冒着热气,茶叶在杯子里打转,像一条条小鱼。
“小姐,你从来就不普通。”赵三娘倒完茶,把茶壶放在一边,叉着腰站在石桌旁边,像一根立在地上的木桩,“我在宫里见过那么多贵人,有皇亲国戚,有功臣之后,有书香门第。他们的气运高不高?高。他们的命好不好?好。但他们有几个人能做到你做的事?碎玉玺、毁皇陵、出海找石头、跟天道对着干。这些事,换谁来都不行。”
她越说越激动,声音越来越大,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。院子里的护卫听见了,朝这边看了一眼,又赶紧把头转回去。
陆仁佳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。茶水还有点烫,烫得她嘶了一声。
“在现代,我就是个普通人。每天为房贷发愁,为业绩焦虑,为客户的几句话气得睡不着觉。穿越后,我没有金手指——不,有,但我用了三年才知道那金手指不是用来帮我,是用来害我的。没有贵人——我见过的贵人都是想拉我下水或者想把我当刀使的。我能走到今天,全靠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”
她把茶杯放下,转头看着沈惜玉。沈惜玉手里的桂花糕已经被她捏成了一团,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,像一团黄色的泥巴。
“这就是你比我强的地方。”沈惜玉说,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说话,又像在跟所有人说话,“你有那股劲儿,我没有。我的劲儿是恨,恨没了,劲儿就没了。你的劲儿是从你自己骨头里长出来的,谁也拿不走。”
夕阳落山了,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,从橙色变成紫色,从紫色变成深蓝。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像一只巨大的手,伸向院子的每一个角落。沈惜玉把那团捏烂了的桂花糕放在桌上,用茶洗了洗手,手指上还沾着糕的碎屑,黏糊糊的,她甩了甩手,碎屑甩在地上,很快被蚂蚁拖走了。
审判者的声音最后一次从枝叶间透下来,比之前更轻了,像风穿过树叶时的沙沙声。
“天道现在知道了真相。他会更加忌惮你。因为你不是他选的,所以不受他的规则束缚。你不是他的棋子,你是棋盘外的那只手。天道算了一万年,算尽天下气运,但算不到你。你是他唯一的变数,也是他最大的恐惧。”
陆仁佳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槐树上方那片深蓝色的天空。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,很暗,很淡,但确实在那里。
“自由意志。听起来很酷。”
沈惜玉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:“是很酷。”
两个人一起仰头看星星,看了好一会儿。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从一颗到十几颗,从十几颗到几十颗,密密匝匝的,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原始系统的声音在她们意识中响起,稚嫩的,但不再奶声奶气了,更像一个渐渐长大的孩子,声音里开始有了一些沉稳的东西。
“天道能量降至两成半,进入深度沉睡倒计时。深度沉睡不是普通的冬眠。他的意识会完全关闭,对外界没有任何感知。这段时间里,他既不会攻击,也不会防御,像一个被拔了插头的人。”声音顿了一下,“倒计时还有三十天。”
陆仁佳从椅背上直起身,看着太庙方向那层淡金色的光晕。光晕比一个月前更亮了,范围也更大了,从太庙扩散到了整座皇城,像一层薄薄的金色雾气,笼罩在宫殿的琉璃瓦上。
“他睡之前,还会再做一件事。”
审判者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,带着一丝意外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陆仁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里有淡淡的金色光芒在流转,那是原始系统的力量。她把手指收拢,握成拳头,再松开,光芒又出现了。
“因为他不会甘心。一个算计了万年的老狐狸,发现自己被一个意外的替补给掀翻了,他怎么可能甘心?他会在睡着之前做最后一件事——不管是什么。也许是最后一次攻击,也许是留下一个后门,也许是把什么东西藏起来。他不会就这么安静地睡过去,那不是他的性格。一个把世界当棋盘、把人当棋子的人,输了棋局,至少要把棋盘掀翻。他不会让别人安安稳稳地接着下。”
沈惜玉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认同。
赵三娘站在石桌旁边,手搭在刀柄上,抬头看着太庙方向的光晕。那只断了一根带子的拖鞋画面还留在陆仁佳脑海里。她在那个世界活了二十八年,最大的成就就是当上了房产中介的销冠。她的毕业照上那张脸淹没在人群中,不胖不瘦,不高不矮,不美不丑,成绩不好不坏,老师记不住她的名字,同学聚会也不会有人专门叫她。
就是那张脸,就是那个人,被天道骂作“意外的替补”的人,现在坐在这里喝茶。
陆仁佳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,茶叶在杯底留了一层,湿漉漉的。她用手指把茶叶拨了拨,拨出一个笑脸的形状,两个茶叶是眼睛,一片茶叶是嘴巴,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是在笑。赵三娘伸手把茶杯收走了,茶叶被倒进花坛的土里,和那些落叶、枯枝混在一起,慢慢腐烂,慢慢变成养分。明年春天,这棵槐树会开出更多的花。赵三娘把茶壶也收了,托着托盘往回走,走到廊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陆仁佳和沈惜玉还坐在槐树下,两个人仰着头看星星,脖子伸得长长的,像两只等着被喂食的鹅。她摇了摇头,推门进了厨房,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院子里慢慢消散,散成很细很细的丝,最后被风吹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