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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3章 现代回响

陆仁佳的意识是被一只手拽进精神空间的。不是天道使者那种黑色的触手,而是一只透明的、没有温度的手,穿过她的额头,像穿过一层水膜,轻轻一勾,她的意识就从身体里飘了出来。飘的过程很快,快到没有感觉,等她反应过来,她已经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。

不,不是陌生的地方。是她租住的那间小屋。

客厅很小,沙发上面搭着一条旧毛毯,茶几上放着半包抽纸和一个遥控器,电视机开着,正在播新闻。厨房的灶台上有一口锅,锅盖盖着,透过玻璃锅盖能看见里面的水煮蛋,水已经烧干了,蛋壳裂了,蛋白从裂缝里挤出来。卧室的门半掩着,能看见床上被子没叠,枕头歪在一边,枕套上有淡淡的粉底印。

她站在客厅中央,脚下是复合木地板,踩上去会发出吱吱的声响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沙发上,落在茶几上,落在那条旧毛毯上。这条毛毯是她在大润发买的,二十九块九,化纤的,起球了,但很暖和。她在这个世界的时候,冬天裹着它看电视,一看就是一整晚。

天道的形象出现在阳台上。不是先帝的样子,不是漩涡,而是一个模糊的、看不清五官的人形。他靠在她晾衣服的架子上,旁边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T恤,风一吹,T恤的袖子飘起来,像两只没有骨头的手在招手。

陆仁佳看着阳台上那个模糊的人形,没有说话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这双手是她现代的手——没有伤疤,没有老茧,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,甲油掉了大半,斑斑驳驳的。

空间中的画面开始流动。她看见她爸的背影,在厨房里炒菜,油烟机的声音很大,嗡嗡嗡的,她爸穿着那件她妈嫌土的那件灰色夹克,袖子上的扣子掉了一颗,没补。她看见她妈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戴着老花镜,屏幕上的字调到了最大号,一条一条地刷,刷到一条关于心梗的科普文章,停了一下,点进去看了几行,又划走了。她看见她自己的遗像——不,不是遗像,是一张证件照,放大了,镶在黑色的相框里,挂在客厅的墙上。遗像下面的供桌上摆着水果和香炉,香已经烧完了,香灰落在桌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
天道的声音从阳台传来,不急不慢,像一个老朋友在聊天。

“你想回去吗?我可以让你回去。”

陆仁佳看着那张遗像,眼眶红了。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之后,眼眶先红了的红。她眨了眨眼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“我想过无数次回去。穿越的前两年,每天晚上做梦都想。梦见我妈给我打电话,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吃饭。梦见我爸在车站接我,手里举着一张写着我名字的纸牌,纸牌被风吹歪了,他用另一只手扶着。”

她转过身,面朝阳台。

“但我知道,回去也回不到从前。我的身体已经火化了。我妈签的同意书,她在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,笔掉在地上三次。我爸站在旁边,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手搭在我妈的肩膀上,搭了一整晚。回去?回去当鬼魂还是当别人?”

天道的身影在阳台上晃了一下,像被风吹动的影子。

“我可以让你附身到刚死的人身上,重新开始。新的身体,新的身份,新的人生。你可以重新认识你的父母——不,不是你的父母,是他们。但你可以在他们身边,看着他们老去,陪着他们走完最后的路。”

陆仁佳走到茶几旁边,弯腰拿起那个遥控器。遥控器的背面贴着一张她写的便签,“换电池——两节七号”,字迹潦草,但能认出来。她把遥控器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——茶几上有灰,她走之前没擦。

“那还是我吗?换了身体,换了身份,换了指纹,换了声音。我妈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不是她女儿。我爸也会看出来。他们是我的父母,他们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。”

她走到阳台门口,看着天道那个模糊的人形。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,吹得那些晾着的T恤飘来飘去,T恤的影子在地板上晃,像一些看不清楚形状的东西在移动。

“在这个世界,我建立了金玉堂,拯救了百姓,守护了大乾。这三年的每一天,都是我自己走过来的。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脚踩出来的,每一个决定都是我自己的脑子想出来的,每一滴血都是我自己的身上流的。这是我的成就,我的痕迹。我不愿意放弃。”

天道沉默了片刻。阳台上的T恤不飘了,风停了。他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之前低了一些,像一个人在承认自己判断失误时的那种不情愿。

“你太固执了。”

陆仁佳没有回答。

精神空间的墙壁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。裂缝很细,像头发丝一样,但它在扩大,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。金光从裂缝中涌出来,不是天道的灰白色,也不是原始系统的淡金色,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、一种温暖的颜色,像冬日午后的阳光。

沈惜玉从那道裂缝中走了出来。
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,头发披散着,赤着脚。她的脚步不快,但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她走到陆仁佳身边,站定,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。

“你还不明白吗?”沈惜玉看着阳台上的天道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她要的不是回去,是归宿。现代世界是她的来处,不是她的归宿。这个世界是她的归宿。这里有她建的金玉堂,有她救的百姓,有她守的大乾。这里还有——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还有愿意陪她一起扛的人。”

天道的模糊人形在阳台上晃了晃,像是在看沈惜玉,又像是在看她们两个人。

陆仁佳伸手握住了沈惜玉的手。两只手在精神空间中相握,和现实中一模一样的温度,一模一样的力度。

“她说得对。”

天道的手从阳台上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他的身影开始变淡,从深灰变成浅灰,从浅灰变成透明。那些晾着的T恤也消失了,客厅的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机、那条起球的毛毯,都开始变淡。阳光暗下去,墙壁褪色,地板消失,整个空间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,颜色晕开,轮廓模糊,一片一片地脱落。

天道的最后一次声音从那片正在消散的灰色中传来,没有愤怒,没有不甘,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承认。

“你赢了,陆仁佳。我不会再试图让你离开。因为我知道,你永远不会离开。”

精神空间消散了。陆仁佳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在总领府的书房里,坐在椅子上,手里还握着一支笔,笔尖抵在纸上,纸被墨洇了一团黑。沈惜玉坐在她对面,两只手紧紧握着她的左手。

窗外天已经快亮了,东方泛着鱼肚白,那层白从地平线往上蔓延,像有人在地上泼了一盆牛奶。太庙方向的淡金色光晕在晨光中渐渐隐去,像一盏被人关掉的灯,灯丝还红了一会儿,然后彻底暗了。

陆仁佳低头看着自己被沈惜玉握着的手,沈惜玉握得很用力,手指勒出一道道白印。

“他放弃了。”陆仁佳说,声音有点哑。

沈惜玉松开手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她的手指被陆仁佳回握得关节发红,指节上还有陆仁佳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印子。

“他终于懂了。”沈惜玉说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,早晨的凉风灌进来,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。远处有公鸡在叫,第一声,声音尖利,像一把剪刀划破了绸缎。那只公鸡叫完之后,全城的公鸡都跟着叫了起来,此起彼伏的,像一场接力赛。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声,早起的小贩推着板车经过,车轮碾过石板路,咕噜咕噜的,板车上的蒸笼冒着白气,白气被风吹散,混在晨雾里分不清哪是雾哪是蒸汽。沈惜玉把手伸到窗外,手心朝上,一滴露水从屋檐上滴下来,落在她的掌心里,冰凉冰凉的,她看着那滴水在掌心里滚动,像一颗透明的珠子,滚到掌缘又滚回掌心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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