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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4章 最后的布局

天亮之后,陆仁佳把赵三娘、范一统、张横叫到了正堂。正堂修过了,塌了的那半边墙重新砌好了,新砖的颜色比旧砖浅,一块一块的,像衣服上的补丁。瓦片也换了新的,下雨的时候不会再漏了,但工匠说新瓦要过几个月才会变色,现在看着还不大协调。赵三娘站在左首,手按着刀柄,眼睛盯着陆仁佳的脸。范一统站在右首,怀里抱着账册,手指在账册的封皮上来回摩挲,摩得那块皮都发亮了。张横站在门口,背靠着门框,刀挂在腰间,手垂在身侧,但五指微微蜷着,像随时准备握刀。

“天道要沉睡了。”陆仁佳说,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三个人都没接话。他们知道这不是重点。

“沉睡之前,他会做最后一搏。不是对我,是对金玉堂,对你们。”

赵三娘的手从刀柄上抬起来,又放下。“小姐,我们要怎么做?”

陆仁佳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木头的声音很闷,咚咚的,像有人在敲门。

“你们先离开京城,去南洋避一避。”

正堂里安静了三个呼吸的时间。赵三娘第一个开口,声音很大,大到院子里的护卫都朝这边看了一眼。“小姐,我们不走。”陆仁佳看着她,没说话,但那目光比任何话都重。赵三娘被那目光压得低了低头,又抬起来。“金玉堂三十七个分号,上万号人,都在大乾。我们能去哪?”

“去南洋。逆天者岛,或者珍珠国,或者母系氏族的那个岛。随便哪个,越远越好。”陆仁佳从桌上拿起一封信,是昨晚写的,写了撕,撕了写,写了三遍才写好。“我在南洋打了基础,那些部落欠我人情。你们去了,他们会收留。”

范一统往前走了半步,账册被他攥得变了形。“小姐,金玉堂不能没有你。”

陆仁佳站起来,走到范一统面前,伸手从他怀里把那本账册抽出来。账册被他攥得太紧了,抽了一下没抽动,又抽了一下才抽出来。她翻开账册,随便翻了翻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,她的眼睛从那些数字上扫过去,像一阵风吹过麦田。

“金玉堂可以没有我,但不能没有你们。账册在这里,人在哪里,金玉堂就在哪里。人没了,账册就是一堆废纸。”

她把账册塞回范一统怀里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范一统的肩膀在抖,不是怕,是忍。

张横从门口走过来,脚步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他站在陆仁佳面前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那双鞋是布鞋,鞋头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大脚趾,大脚趾上有一个鸡眼,贴着一块胶布。

“小姐,让我留下。我的命是你救的,死也要死在你身边。”

陆仁佳低头看着他的鞋尖,看着那个贴了胶布的大脚趾。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块胶布,胶布翘了一个角,她用指腹按了按,按平了。

“我不需要你死。我需要你活着,保护金玉堂。赵三娘一个人管不了那么多人,范一统一个人管不了那么多账。你不去,谁来帮他们?”

张横的嘴唇动了几下。他大概想说“你不帮了吗”,但没说出口。他想说的太多,能说的太少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他垂在身侧的五指缓缓收拢,握成了一个拳头,又缓缓松开。

赵三娘的眼眶红了,红了很久,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始终没落下来。她用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,蹭掉了那点还没成型的湿意。

“好,我走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赵三娘走到陆仁佳面前,伸出手,小指朝上。“拉钩。你得活着回来。”

陆仁佳看着那根小指,愣了一下。赵三娘今年二十二了,不是小女孩了。她杀过人,管过上千号人,在南洋的风暴中挡过天道的闪电。但她伸出来的那根小指,和十二岁时在宫墙下和另一个小宫女拉钩的那根小指,是同一根。

陆仁佳伸出手,小指和赵三娘的小指勾在一起,摇了摇,又摇了摇。
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赵三娘说。陆仁佳说“好”。三日后,码头。三艘船整装待发。不是之前出海时的那种大船,而是快船,瘦长,吃水浅,帆高,速度快。船身刷了桐油,在阳光下反着光,黄澄澄的,像三根刚剥了皮的香蕉。赵三娘站在跳板旁边,指挥护卫们把最后几箱账册搬上船。范一统已经上船了,站在船尾,抱着那本被他攥了一路的账册,账册的封皮已经被他攥出了指纹,凹凹凸凸的。张横最后一个上船,他走到跳板中间,停下来,转身,看着陆仁佳。

他什么都没说。他从来不会说那种话。他只是看着陆仁佳的眼睛,看了两个呼吸,然后转身走了。靴子踩在跳板上,噔噔噔,三步就上了船,头也没回。

陆仁佳站在码头上,风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。沈惜玉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没有说话。赵三娘最后一个上船。她走到跳板尽头,突然转身,跑回来,抱住陆仁佳。抱得很紧,紧到陆仁佳的肋骨被勒得生疼。陆仁佳拍了拍她的后背,一下,两下,三下。第三下拍下去的时候,赵三娘松开了她。

“小姐,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
“我一定回来。”

赵三娘松开手,转身,上了船。这次她没回头。

船帆升起来了。风从西边来,帆被吹得鼓鼓的,像三只展翅的鸟。船身缓缓离开码头,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花,浪花在阳光下闪着碎光,像有人在海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
陆仁佳站在码头上,看着船越来越远。船身越来越小,从三艘船变成三块木片,从三块木片变成三个黑点,从三个黑点变成三粒芝麻,最后融进了天和海之间的那条线上。

沈惜玉走到她身边。两个人并肩站在码头上,海风吹得她们的头发缠在一起,浅黑色的和深黑色的,分不清是谁的。

“你不怕吗?”沈惜玉问。

陆仁佳看着海平面上那三个已经看不见的黑点,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遮住了半张脸。

“怕。但我更怕他们因为我受伤。天道知道我在乎他们,他会用他们来威胁我。把他们送走,我就没有软肋了。”

沈惜玉沉默了一会儿。海风吹过来,咸咸的,腥腥的,带着海藻腐烂的气味。
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
陆仁佳伸手把那缕被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。耳垂上被碎瓦片划破的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,摸上去硬硬的,像一粒小石子。

“我不是好人。我只是不想亏欠。”

她转过身,朝总领府的方向走去。沈惜玉跟在她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得很快。码头上看热闹的百姓已经散了,只剩下几个扛活的苦力在搬货,他们不认识沈惜玉,但认识陆仁佳。陆仁佳经过的时候,一个苦力放下肩上的麻袋,朝她鞠了一躬,鞠得很深。陆仁佳看见了,脚步没停,但头微微点了点。

回到总领府的时候,门房老周头在扫院子。扫帚是竹子的,扎得不太紧,扫的时候掉竹叶,一边扫一边掉,越扫越扫不干净。陆仁佳从他身边经过,弯腰捡起一片掉在地上的竹叶,扔进旁边的簸箕里。老周头抬头看了看她,想说点什么,又没说,继续扫他的地。

沈惜玉走到西跨院的客房门口,推门进去,窗子开着,海风从这个方向吹进来,带着码头上的咸味。沈惜玉站在窗前,看着窗台上那盆她种的薄荷,出门前浇过水,土还是湿的,薄荷叶子上还挂着水珠,一颗一颗的,圆滚滚的,像微型的水晶球。陆仁佳的书房在隔壁,她从窗户探出头来,看见沈惜玉在浇花,喊了一声“晚上吃什么”,沈惜玉头都没抬,回了一句“随便”。

陆仁佳缩回头,回到书桌后面,铺开一张纸,开始写信。信是写给新皇的。她写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,写了划掉,划掉重写,重写又划掉。纸篓里的废纸团了七八个,都是开头写废了的。

窗外的天很蓝,蓝得像假的。那是天道沉睡之前的蓝色,干净得不像话,干净得不正常。他用最后的力量把这几天变晴了,也许是想看她最后一眼,也许只是不想在阴天里结束。谁知道呢。陆仁佳继续写信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沈惜玉在隔壁把薄荷叶子上最后几颗水珠弹掉了,水珠落在窗台上,在木头上洇了一小片,深色的木头变成了深黑色。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,很尖,很细,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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