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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7章 三日之思

总领府很安静。赵三娘他们走了以后,府里的人少了大半,只剩下几个看门的老人和一个做饭的厨子。厨子姓孙,五十多岁,胖,炒菜喜欢放很多油,陆仁佳说过他两次,他改了三天,第四天又恢复原样了。陆仁佳懒得再说了,油大就油大吧,反正也吃不了几天。

沈惜玉坐在书房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她没喝。陆仁佳把谈判的内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一个字没添,一个字没减,连天道说“你不也赌不起吗”时那个拖长的尾音都学了一遍。

“剥离天道成分,我们就失去了主动压制他的能力。他万一反悔怎么办?”沈惜玉放下茶杯,杯底磕在桌面上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很脆。

陆仁佳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,停了。
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但审判者说他不会反悔,因为剥离后他也失去了攻击我们的能力。系统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武器,卸了武器,他就是一头没牙的老虎。”

沈惜玉弯腰,把茶杯端起来,又放下了。茶已经彻底凉了,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,她的手指按在上面,留下几个清晰的指纹。

“审判者的话能全信吗?他一直是中立的,中立的意思就是谁都不帮。他说的‘不会反悔’,是基于理性的判断。但天道不是理性的,它是贪婪和恐惧的混合体。一个贪婪的东西,永远不会满足;一个恐惧的东西,永远不会守信。”

陆仁佳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。她转头看着窗外,窗外的天很蓝,蓝得像假的。天道沉睡之前的最后几天,他把天气调到了最好,也许是良心发现,也许只是想让自己的葬礼在一个晴天举行。

“所以,我们不能接受他的条件。接受就是养虎为患。今天他交出了系统,明天他找到了新的武器怎么办?后天他恢复了力量怎么办?他说三年后不会攻击,但三年后他醒来说‘我反悔了’,我们拿他有什么办法?系统没了攻击能力,我们只能站着挨打。”

沈惜玉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只是把凉透了的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凉茶很苦,苦得她皱了皱眉。

赵三娘的信是第二天下午到的。

信鸽从南洋飞回来,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筒,竹筒用蜡封了口,蜡上盖了赵三娘的私印。信鸽落在窗台上,咕咕叫了两声,翅膀扑棱了几下,然后歪着头看着陆仁佳,绿豆大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
陆仁佳拆开竹筒,倒出一卷薄纸。纸是金玉堂常用的那种信纸,很薄,但韧性好,不容易破。赵三娘的字还是那么丑,大大小小的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,笔划深得几乎要把纸戳破。

“小姐,我们到南洋了。逆天者岛的老人很好客,给我们安排了一片靠海的房子,推开窗就能看见海。范一统每天都对着大海发呆,说这里的账目太少了,不够他算。张横在教岛上的年轻人练刀,他说这些人的底子不错,就是缺个好师父。我很好,大家都很好。

小姐,不管你在京城做什么决定,我们都支持你。金玉堂在南洋一切安好,勿念。

等你来接我们。——赵三娘”

陆仁佳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抽屉里已经有了一封信——她写给赵三娘但没寄出去的那封。两封信并排躺着,一封寄出去了,一封没有。

她把抽屉关上,转身看着沈惜玉。

“她们在等我回去。”

沈惜玉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。海风从窗户吹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几缕发丝飘在脸上,她伸手拨开。

“所以你不能冒险。”

陆仁佳走到沈惜玉身边,也靠在窗台上。两个人并肩站着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,边缘卷曲着,风一吹就掉几片,飘在院子里,被扫地的老周头扫成一堆。

“我不冒险,但我也不想接受天道的条件。他提出剥离天道成分,表面上公平,实际上还是想保住自己的存在。就像一条毒蛇,你拔了它的牙,但你还得养着它。它不吃你,但它占着你的笼子。我要的是它彻底消失,不是苟延残喘。”

沈惜玉转过头看着她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沈惜玉的脸上,把她眼角的那道皱纹照得很清楚。

“可是同归于尽的代价太大。天道要是发了疯,拖着整个世界陪葬,你怎么办?金玉堂的人在南洋,但南洋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。世界没了,南洋也没了。”

陆仁佳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。窗台是木头的,被太阳晒得发烫,敲上去的声音很闷。

“所以,我需要第五条路。”

因果审判者的声音从虚空中响起,没有化身,只有声音,像一缕风从门缝里挤进来。

“其实还有第五条路。”

陆仁佳从窗台上直起身,走到书房中央。沈惜玉也转了过来,两个人面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不是面朝着声音来的方向,因为审判者的声音没有方向,它从四面八方同时来,又从四面八方同时散。

“什么路?”

审判者的声音顿了一下,像一个人在做出重大决定之前的最后一次深呼吸。

“将天道成分转化为愿力,融入原始系统。这样天道会消失,但系统的攻击能力不会减弱,反而因为吸收了天道的能量而增强。天道成分不是毒药,是燃料。把它投进愿力的火里,它就会燃烧,发光,发热,变成系统的一部分。”

陆仁佳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种亮不是瞳孔放大的生理反应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亮。

“天道会同意吗?”

审判者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。

“他不会同意。所以你需要强迫他。”

书房里安静了。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,啪嗒,啪嗒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轻轻地拍手。

“强迫意味着战斗,意味着风险。”审判者的声音继续响着,不高不低,不快不慢,“天道虽然只剩三成力量,但穷途末路的困兽最危险。他会用最后的力量跟你拼命。你们赢了,天道消失,世界重生。你们输了,一切归零。”

陆仁佳站在书房中央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身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,很细,像一根被拉直的线。

“我不怕战斗。我怕的是赢了之后,失去更多。”沉默了片刻,她抬起头,目光穿过窗户,看着太庙方向那层淡金色的光晕。光晕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,但她知道它在那里。

“三天后,我会给他一个答复。不是接受,不是拒绝,是条件。第三条路。”

窗外那棵老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,黄褐色的,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,落在地上,落在那堆已经被扫成一堆的落叶上面。老周头拿着扫帚走过来,把那片新落的叶子扫进簸箕里,簸箕满了,他端着往厨房后面的垃圾堆走,走过书房窗户下面的时候,抬头看了陆仁佳一眼,没说话,点了点头,继续走了。簸箕里的落叶被风吹起来几片,飘在他身后,像一群跟着他的黄色蝴蝶。陆仁佳伸手关上了窗户,窗棂上落了一只蜻蜓,翅膀透明,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,她的手指碰到窗棂,蜻蜓飞走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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