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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8章 拒绝回归

三日后,陆仁佳准时来到太庙遗址。这一次沈惜玉没有跟来,她站在总领府的阁楼上,远远地看着太庙方向。陆仁佳出门前跟她说了一句话——“如果天黑之前我没回来,你就带着原始系统去南洋,找赵三娘。”沈惜玉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太庙遗址比她三天前离开时更破了。风又吹倒了一截残墙,砖石散了一地,青苔从砖缝里爬出来,绿油油的,在灰白色的废墟中格外扎眼。主碑还立着,“民心即天”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,那光是愿力,很弱,但很稳。

天道漩涡准时出现在天空正中。不是从裂缝里涌出来的,而是直接浮现在蓝天之上,像一个圆形的黑洞,边缘旋转着暗红色的光。漩涡比三天前又小了一圈,从井口大变成了锅盖大,再过几天也许就只剩脸盆大了。

使者站在废墟中央,黑色的袍子垂到地面,遮住了他的脚。他看见陆仁佳走过来,微微欠身,行了一个礼。这个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,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。

“你考虑好了吗?”使者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
陆仁佳走到主碑前面,站定。她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包袱放在碑座上,包袱不大,用蓝布包着,系了两个结。她低头解开结,打开包袱,里面是三炷香和一壶酒。香是普通的香,金玉堂账房用的那种,驱蚊的,味道很冲。酒是绍兴黄酒,赵三娘走之前留下的,说等她回来喝。

使者看着那三炷香和那壶酒,赤红色的眼睛闪了一下。

“考虑好了。”陆仁佳把香取出来,插在碑前的石缝里,用火折子点燃。青烟升起来,被风吹散,飘向天空,飘向那个黑色的漩涡。“我不接受你的条件。”

天道漩涡的边缘猛地亮了一下,暗红色的光芒从暗变亮,从亮变刺目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了毛。天道的声音从漩涡中传出来,比三天前更尖锐,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野兽才会有的嘶吼。

“你想同归于尽?”

陆仁佳把酒壶的塞子拔掉,酒香混着香的烟味,在废墟中弥漫。她没喝,把酒倒在地上,倒在碑座的石板上。黄酒渗进石缝里,和那些青苔混在一起,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暗绿。

“不。我想跟你做另一个交易。”

漩涡的旋转速度慢了下来。天道的愤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使了力,但没处着落。他的声音从尖锐变回低沉,从低沉变回沙哑。

“什么交易?”

陆仁佳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褙子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脸上没妆,干干净净的。额头上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粉白色的光,那道从眉骨到发际线的疤痕像一条干涸的河流,弯弯曲曲的。

“你把天道成分交给我,转化为愿力,融入原始系统。你彻底消失,但你的能量会用来守护这个世界,而不是统治。用你自己的话说,这叫‘双赢’——你赢一个美名,我赢一个平安。”

天道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那三炷香烧了两炷,香灰落了一地,被风吹散,和那些渗进石缝的黄酒混在一起。使者站在废墟边缘,一动不动,像一尊黑色的雕塑。他的赤红色眼睛里,火光跳了几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天道的声音终于从漩涡中传出来,带着一种荒谬的、被冒犯了的不敢置信。

“等于让我自杀。凭什么?”

陆仁佳把最后一炷香拔出来,掐灭了。香头在她手指间“嗤”地一声灭了,青烟从指缝间冒出来,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。

“凭你欠这个世界。你存在了万年,收割了万年。百姓给你磕头,给你上供,给你献祭。你拿走了他们的气运,拿走了他们的希望,拿走了他们的命。现在到了还债的时候了。与其苟延残喘,像一条被拔了牙的老狗躲在角落里舔伤口,不如壮烈牺牲,还能留下一个美名。”

天道的声音拔高了,尖锐得像金属刮擦玻璃。

“我不在乎美名。”

陆仁佳把那根掐灭的香扔进包袱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那你在乎什么?”

漩涡剧烈地颤动了一下。不是膨胀,不是收缩,而是一种从内向外的颤抖,像一个被戳中了最痛处的人,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。天道的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分量,因为沉默意味着他在想,在想就说明他被触动了。

使者往前走了一步,赤红色的眼睛看着他主人所在的方向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小,像是在替天道回答。

“天道在乎的是存在本身。它不想消失。就像你不会想消失一样。存在是本能,不是选择。”

陆仁佳看着使者,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恨,没有怒,只有一种古老的、深不见底的疲惫。他替天道活了不知道多少年,传了不知道多少话,挨了不知道多少打。他是天道的嘴,是天道的手,是天道的出气筒,但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瞬。

“我也不想消失。”陆仁佳说,“但有些事,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,是你该不该的问题。天道该不该消失?该。它已经病了,病入膏肓。留着它,它会拖着整个世界一起死。与其大家一起死,不如它一个人死。”

天道的声音从漩涡中传出来,这次不是怒吼,不是嘶吼,而是压低了、压扁了的、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。

“你不怕我发动最后一击?三成能量,打不赢你,但能拉着这个世界一起陪葬。京城、大乾、南洋、逆天者岛,全部化为虚无。”

陆仁佳抬起头,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色漩涡。她的脖子仰得很酸,但她没有低头。

“怕。但我更怕接受你的条件后,你沉睡三年,恢复力量,然后反悔。你说你不会反悔,审判者说你不会反悔,但我不信。不是不信你,是不信一个被权力腐蚀了万年的东西能突然变好。狗改不了吃屎,天道改不了贪婪。”

她停了停,深吸一口气。

“与其提心吊胆三年,不如现在做个了断。你出招,我接招。你赢了,世界归你。你输了,天归我。”

旋涡静止了。不是慢慢停的,是“咔”地一下,像一台机器被人拔了电源。暗红色的光不闪了,边缘也不转了,就那么定在那里,像一幅画,像一个标本,像一个被时间凝固了的伤口。

天道的声音从那个静止的漩涡中传出来,只有一个字。

“你疯了。”

陆仁佳弯腰把包袱重新包好,系上结,拎在手里。包袱里的酒壶已经空了,香也烧完了,只剩下几根香头和一股黄酒的气味。她转身,朝太庙遗址的出口走去。

走了三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我没疯。我只是不愿意把未来交给一个不守信的人。”

风从废墟的每一个缺口灌进来,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。石青色的褙子在风中像一面旗帜,在灰白色的废墟和暗红色的天幕之间,那一点石青色显得格外鲜亮。

她走出太庙遗址的大门,走进长安街。街上没什么人,午后的阳光很烈,晒得石板路发烫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短短的,紧紧的,跟在她脚后跟后面,像一只忠心耿耿的狗。

总领府阁楼上,沈惜玉放下了千里镜。她从镜筒里看见了陆仁佳走出太庙的样子,走路的速度没变,步子的节奏没变,应该没受伤。她的手从窗台上收回来,手指上沾了一层灰,窗台好久没擦了。她用另一只手拍了拍,灰飞起来,在阳光中飘浮,像极细的金粉。

陆仁佳走进总领府大门的时候,门房老周头正在打盹。他靠在门框上,头一点一点的,像小鸡啄米。陆仁佳从他身边经过,他猛地醒了,抹了一把口水,说了句“先生回来了”。陆仁佳“嗯”了一声,穿过院子,走进书房。

沈惜玉站在书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茶,茶是刚沏的,还冒着热气。

“他同意了?”

陆仁佳把包袱放在桌上,解开结,把空酒壶和香头倒出来。酒壶在桌上滚了一圈,被沈惜玉按住了。

“没有。他还在想。”

沈惜玉把酒壶放到一边,把那杯茶递给陆仁佳。陆仁佳接过去,喝了一大口,茶还很烫,烫得她嘶了一声,但她没吐出来,咽下去了。茶水的热气从她嘴里喷出来,在午后的光线中勾勒出一道白雾,转瞬即逝。沈惜玉把那几个香头捡起来,放进一个空碟子里,香头还在冒烟,细得像头发丝的烟从碟子里升起来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爬。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烟被吹散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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