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惜玉醒来后的第二天,两个人就开始干活了。不是那种坐在书房里喝茶聊天的“商议”,是真正的、袖子撸到胳膊肘、纸笔铺了一桌子的干活。陆仁佳把太庙遗址的地形图画了一遍又一遍,沈惜玉在旁边标注气运流动的方向和强度。两个人配合得比赵三娘和范一统还默契,像是已经搭档了很多年,而不是刚刚才决定并肩作战。
“天道拖着不表态,说明它不想转化,也不想消散。”陆仁佳用炭笔在地形图上画了一个大圈,圈住了太庙遗址的核心区域,“它在赌我们心软。赌我们等不下去,赌我们会接受它那个‘剥离天道成分’的条件。它以为时间站在它那边。”
沈惜玉坐在桌子对面,手里拿着一支毛笔,笔尖蘸满了墨,但没往纸上落。她看着陆仁佳画的那个圈,圈画得很圆,圆得像一个牢笼的轮廓。
“那我们就逼它做决定。不是等它选,是让它没得选。就像你当年碎玉玺一样——不用问玉玺同不同意,砸了就砸了。天道也一样,不用问它同不同意,关起来就关起来。”
陆仁佳放下炭笔,炭笔在桌上滚了两圈,从桌子边缘滚下去,掉在地上,沈惜玉弯腰捡起来,放在陆仁佳手边。炭笔的尖已经秃了,陆仁佳用指甲刮了刮,刮出一点黑色粉末,粉末粘在手指上,她在纸上按了一下,留下一个黑色的指纹。
“用原始系统制造一个‘气运牢笼’。把天道困在里面,不给它选择的机会。要么转化,要么被愿力吞噬。两种结果,都是消失。区别只是——转化是它主动交出来的,吞噬是我们抢过来的。给它留最后一点体面。”
因果审判者的声音从书架的缝隙中传出来,像一缕风穿过一排排书册时发出的低吟。
“理论上可行。但需要大量愿力支持。你现在的愿力储备够吗?”
陆仁佳看着窗外太庙方向那层淡金色的光晕。光晕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,但到了夜里,它会把整座皇城照得像浸在蜂蜜里。愿力每天都在增加,每天都有新的百姓在信仰碑前许愿,每天都有新的光点加入那片光晕。但够不够困住天道?不够。天道不是玉玺,不是皇陵,不是那些可以被一颗石头、一把匕首就解决掉的东西。它是万年的存在,是气运循环的核心,是这个世界的旧心脏。
“不够。”陆仁佳把炭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转得不太利索,炭笔掉了一次,她又捡起来。“但我们可以让百姓帮忙。你不是立了信仰碑吗?让百姓集中祈愿,愿力就会汇聚。一个人许愿是一滴水,一万个人许愿是一碗水,一百万人许愿是一条河。”
沈惜玉把毛笔放下了,笔尖的墨已经干了,在笔洗里蘸了蘸,墨丝从笔尖散开,在水中慢慢扩散,像一朵绽放的黑色菊花。
“可百姓不知道我们要做什么。他们以为许愿只是许愿,不知道许愿还能困住天道。”
陆仁佳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空很蓝,蓝得透明,蓝得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她看见太庙方向的那座主碑,碑身上的“民心即天”四个字在阳光下泛着金光,不刺眼,但很坚定。
“那就告诉他们。大乾的百姓,信我。不是信我是神,是信我不会害他们。这三年,他们看着我从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养女变成天下首富,看着金玉堂从一家小商铺变成遍布全国的商号,看着那些信仰碑从无到有、从少到多。他们信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,是因为我从来没让他们失望过。”
沈惜玉也站起来,走到陆仁佳身边,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。窗台上那盆薄荷又长出了新叶子,嫩绿色的,边缘没有焦黄,散发着清新的、提神的香气。
“告诉百姓真相,不怕引起恐慌?”
陆仁佳伸手摘了一片薄荷叶,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。清凉的气味从鼻腔钻进脑子,像一根冰凉的针,扎得她清醒了几分。
“不会。你告诉他们是祈愿国泰民安,他们就会照做。不需要解释天道是什么,不需要解释气运是什么,不需要解释困兽之斗。百姓要的是结果,不是过程。他们不关心你怎么种地,只关心秋天能不能收到粮食。他们不关心你怎么打仗,只关心冬天有没有人烧他们的房子。同理,他们不关心你怎么对付天道,只关心明天早上醒来,天空还是蓝色的,粮食还是够吃的,孩子还是能去学堂的。”
沈惜玉从陆仁佳手里把那片薄荷叶拿过去,放进嘴里嚼了嚼,薄荷的凉意在她嘴里炸开,她皱了一下眉,又舒展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百姓要的是结果,不是过程。那我们给他们结果——国泰民安。过程我们自己扛。”
赵三娘的信是那天傍晚送到的。信鸽从南洋飞回来,脚上绑着竹筒,竹筒用蜡封了口,蜡上盖了赵三娘的私印。信鸽落在窗台上,咕咕叫了两声,翅膀扑棱了几下,然后歪着头看着陆仁佳,绿豆大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信纸还是那种薄而韧的纸,赵三娘的字还是那么丑,大大小小的,歪歪扭扭的。但这一次,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,慢到墨迹在纸上洇开,笔画边缘毛毛糙糙的,像一条被水冲过的土路。
“小姐,金玉堂在南洋的业务已经稳定了。逆天者岛的老人给我们划了一片地,种了粮食和蔬菜。珍珠国的国王答应收购我们的香料,价格公道。母系氏族的女王说欢迎我们随时去做客。范一统在南洋建了一套新的账目系统,比原来更简单更好用。张横在教岛上的年轻人练刀,他说这些人比他刚跟您的时候强多了。
小姐,我们都很好。但京城才是我们的家。我们随时可以回来支援。等你消息。——赵三娘”
陆仁佳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抽屉里已经有三封信了——赵三娘之前寄来的那封,她写给赵三娘没寄出去的那封,还有一封是沈惜玉在尼姑庵时写给她的,她一直收着,没回过。
她铺开一张新纸,磨墨,提笔。回信写得很短。
“暂时不要回来,等我消息。”
她把信纸折好,塞进竹筒,封上蜡,盖了私印。信鸽站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着她,她把竹筒绑在信鸽脚上,拍了拍它的背。信鸽扑棱着翅膀飞起来,在总领府上空转了一圈,然后朝南边飞去,越飞越远,越飞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融进了南方的天空里。
沈惜玉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个黑点消失的方向。
“你在给他们留退路。”
陆仁佳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半边脸照成了金红色,另半边脸藏在阴影里。
“我要确保万一失败,金玉堂还有人在。不是怕死,是怕死了之后没人收拾烂摊子。赵三娘在南洋,范一统在南洋,张横在南洋。他们在,金玉堂就在。金玉堂在,那些分号的掌柜、伙计、护卫就还有饭吃。那些在碑前许愿的百姓就还有指望。天塌了,总得有人在底下撑着。”
沈惜玉看着她,那道金红色的光照得她眯了眯眼。
“你想得真周到。”
陆仁佳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不大,但很真,嘴角往上扯了扯,露出一点牙齿。“不是周到,是被逼出来的。穿越前,我连明天穿什么衣服都不提前想。穿越后,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一堆事,不想不行,不周不行。一个合同没签好,客户就跑了。一个账目没算清,钱就亏了。一个决定没做对,人就没了。三年了,就算是一块石头,也被磨圆了。”
夕阳落山了,那层金红色的光从天边褪去,深蓝色从东边铺过来,像一块巨大的幕布,把白天盖住了。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先是最亮的那几颗,然后是稍暗的,最后是那些需要用余光才能看见的。太庙方向的淡金色光晕在夜色中格外明显,像一盏被人点在山顶上的灯。
陆仁佳从窗台上直起身,走回桌前,把那些画满了圈和线的图纸收拢,叠好,压在镇纸下面。铜铸的卧牛趴在纸上,沉甸甸的,图纸被压得很平整,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“明天,开始筹备气运牢笼。先从京城的信仰碑开始,让百姓集中祈愿。然后扩展到全国,一千二百座碑,同时发力。愿力汇聚的那一天,就是天道被困住的那一天。”
沈惜玉走到她身边,把手放在那摞图纸上,掌心贴着最上面那张画了圈的地形图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窗外的风吹进来,把桌上那张还没收起来的赵三娘的信吹了起来,信纸在空中翻了几翻,像一只白色的蝴蝶,在两个人之间飞了一圈,然后落在地上,正面朝上。陆仁佳弯腰把信纸捡起来,信纸上赵三娘的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“等你消息”四个字被烛光照得发亮。
她把它折好,重新放回抽屉里。抽屉里三封信并排躺着,已经被折出了深深浅浅的折痕,折痕在烛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,像山脊,像河流,像这个国家的地图。沈惜玉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,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陆仁佳一眼,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影子很长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书桌旁边,像一根被拉直的线。她说“早点睡,明天还要干活”,然后推门出去了,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吱呀一声,然后“咔嗒”一声,门关上了。陆仁佳坐到书桌后面,铺开一张新纸,开始写告示。告示是给百姓看的,字不能太深,话不能太多,意思不能太绕。她写了改,改了写,写了三遍才满意。纸篓里的废纸团了五六个,都是开头写废了的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把她写在纸上的字照得很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