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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3章 百姓祈愿

陆仁佳入宫的时候,新皇正在御书房里练字。他最近迷上了书法,每天写满十张大纸,写完就让人裱起来挂在墙上,墙上的字从“天道酬勤”换到了“海纳百川”,从“海纳百川”换到了“宁静致远”,现在墙上挂的是“民心即天”四个字,是照着太庙主碑上的字临的,临得不太像,但笔画很用力,墨透纸背。

门官通报“陆先生求见”的时候,新皇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他放下笔,用镇纸压住写到一半的纸,整了整衣冠,说“请”。陆仁佳走进来的时候,新皇注意到她瘦了,颧骨比以前高了,下巴比以前尖了,但眼神比以前更亮了,像一把被磨过的刀。

“皇上,臣女需要一道旨意。”陆仁佳没有行礼,不是不敬,是没时间。新皇也不在意,他早就说过先生不必多礼。

新皇问:“先生,又要打仗了吗?”他的声音比一年前沉稳了很多,变声期早就过了,嗓音粗犷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沙哑。他坐在龙椅上,脊背挺得很直,两只手平放在扶手上,不像以前那样紧张得攥着拳头了。

“不是打仗,是祈福。臣女需要百姓的愿力来守护大乾。天道还在,它没有消失,只是睡着了。它随时可能醒来,随时可能反扑。臣女要在它醒来之前,用愿力把它困住。困不住就转化,转化不了就吞噬。总之,不能再让它继续存在下去。”

新皇看着她,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。他没有问为什么,没有问怎么办,没有问万一失败会怎样。他只说了一句话。

“朕信先生。”

他铺开一张新纸,亲自执笔。圣旨的格式他早就烂熟于心——起笔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”,收笔“钦此”。中间的正文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落到纸上。
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择吉日,万民同祈国泰民安。凡我大乾子民,皆可至护国信仰碑前焚香祈福。钦此。”

他把圣旨拿起来,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递给陆仁佳。墨迹被吹得干了一些,但还有些湿润,陆仁佳接过去的时候,指尖沾了一点墨,黑色的,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痕。

“先生,朕不知道你在做什么。但朕知道,你不会做对大乾不利的事。朕能做的,就是让百姓听你的话。”

陆仁佳把圣旨卷好,塞进袖子里,低下头,行了一个大礼。不是臣子对皇帝的那种礼,是学生对老师的那种礼。新皇扶住了她的胳膊,没让她跪下去。

“先生,朕已经不是小孩子了。你不用每次都用这种方式告诉朕事情很严重。朕看得出来。”陆仁佳直起身,看着新皇。十五岁的少年坐在龙椅上,下巴上已经长出了浅浅的绒毛,嘴唇上方有一道淡淡的胡须痕迹。他的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红,而是很稳,很定,像两口打到了底的井,水面上映着天。

“陛下长大了。”

新皇笑了,那笑容不大,但很真。“朕早就长大了。只是先生一直把朕当孩子。”

祈愿日定在三天后的午时。

陆仁佳和沈惜玉提前在太庙遗址布置原始系统。七颗逆天石从原来的位置取出来,重新排列。新的阵法不是北斗七星,而是一个圆。七颗石头等距离围成一个圈,圈的中心是主碑,“民心即天”四个字被石头的淡金色光芒照亮,像四盏小灯。

沈惜玉蹲在地上,用一把小铲子挖坑,把石头埋进去。石头埋得不深,只埋一半,上半截露在外面,像七个从地里长出来的黑色蘑菇。陆仁佳站在圈外,用炭笔在地上画连接线,把七颗石头连成一个完整的圆形。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,圈内的地面亮了一下,淡金色的光芒从石板的缝隙中渗出来,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
审判者的金色光影浮现在太庙遗址的上空,不是化身,只是一层薄薄的光晕,像一张半透明的纱巾铺在天上。

“这将是你们最强的愿力攻击。七颗逆天石组成圆形阵法,愿力在圈内循环加速,越转越快,越转越强。天道被困在圈中心的时候,愿力会像磨盘一样碾压它,直到它转化或者消散。”

陆仁佳把炭笔扔到一边,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。她连续画了两个时辰,手指被炭笔磨出了一个水泡,水泡破了,皮翻起来,露出底下嫩红的肉。沈惜玉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把她的手指包住,系了个结。帕子是她自己的,蓝色的,洗得发白了,很软。

“疼吗?”沈惜玉问。

“不疼。就是有点麻烦。写字握不住笔。”

沈惜玉看了看她包着帕子的手指,没说话。

三天后的午时,天很蓝,没有云。陆仁佳站在太庙遗址的主碑前面,沈惜玉站在她身后,两个人的手没有握在一起,但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,像两条并行的河流,水面上看不见连接,水面下已经汇成了一片。

圣旨传遍了全国。一千二百座信仰碑,每一座碑前都贴了一张黄纸,上面写着圣旨的内容。不识字的人问识字的人,识字的人念给他们听——“皇帝让咱们去碑前祈愿,祈愿国泰民安。陆先生也去。”

午时一到,京城太庙主碑前的广场上跪了密密麻麻的人。从碑前一直跪到长安街,从长安街一直跪到两边的巷子里。有人跪在石板上,有人跪在泥土上,有人跪在自己带来的蒲团上。没有人挤,没有人推,没有人插队。他们的表情很统一——不是狂热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很朴素的、像等着开饭一样的期待。

沈惜玉站在陆仁佳身侧,低声说了一句:“开始了。”

第一个跪下的是个老妇人。她是从城外赶来的,走了两个时辰的路,脚上磨了两个水泡。她跪在碑前,从怀里掏出一炷香,用火折子点着,插在碑前的香炉里。她的手在抖,香头在她手里晃来晃去,点了好几次才点着。她双手合十,嘴唇动了几下,声音很小,小到连旁边的人都听不见。但从她的口型能看出来,她说的是——“求大乾风调雨顺,百姓安康。”

第二个跪下的是个中年男人。他是金玉堂的伙计,穿着金玉堂的短褐,腰里别着账本。他没有焚香,只是跪在那里,低着头,闭着眼。他心里想的是——“生意好做,日子好过。”

第三个、第十个、第一百个、第一千个、第一万个。百万人同时跪了下去,整座京城在同一瞬间矮了一截。百万双膝盖同时触地的声音,像一声闷雷,从地底下传上来,震得太庙遗址的石板都在颤。

愿力来了。

不是慢慢来的,是“轰”的一声,像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入太庙遗址。淡金色的光芒从每一座信仰碑上涌出,从每一根香头上涌出,从每一个许愿者的胸口涌出,汇聚成一条巨大的金色河流,从全国一千二百个方向同时流向京城,流向太庙,流向主碑。

陆仁佳被那道光淹没了。她的身体在愿力的冲击中猛地绷紧,像一张被拉满的弓。她的头发被愿力的风吹起来,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,脚底离开了地面——不是飞起来,是愿力太强了,强到连重力都被冲淡了。她悬在离地半尺的空中,被淡金色的光芒包裹着,像一颗被琥珀封住的虫子。

原始系统的声音在她意识中炸开,不再是沉稳的成年男声,而是无数个声音的叠加体——有老人,有孩子,有男人,有女人,有赵三娘的,有范一统的,有张横的,有新皇的,有那些她在碑前见过面的百姓的,还有那些她从未见过面但一直在碑前许愿的陌生人的。

“系统能量150%。超载运行。阵法稳定。”

天道的怒吼从天上传来的。黑色的漩涡在太庙遗址的正上方撕开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、都猛。漩涡的边缘不再是暗红色,而是灰白色,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衣服,颜色褪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层淡淡的、随时会消失的底色。

“陆仁佳,你骗我。你说要谈判,却在集结力量。这就是你所谓的尊重我的选择?”

陆仁佳从地面上落下来,脚踩在石板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她仰起头,看着天上那个还在颤抖的黑色漩涡。漩涡的边缘在愿力的冲击下开始模糊,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,边缘晕开,不再是清晰的圆形。

“我没有骗你。我只是在展示——民心在我这边。你可以选择转化,成为愿力的一部分,用你最后的能量守护这个世界。你也可以选择抗拒,被愿力吞噬,连渣都不剩。选择在你,不在我。”

漩涡颤抖得更厉害了。灰白色的光芒在愿力的挤压下越来越弱,从灰白变浅灰,从浅灰变透明。天道的怒吼从透明中传出来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声音被压扁了,拉长了,变形了。

“我不会屈服于你——”,声音拖得很长,像一根正在被拉断的弦,越拉越细,越拉越尖,尖到刺耳的地步。然后断了。

愿力还在涌入。太庙遗址的阵法还在运转。七颗逆天石的淡金色光芒从地面上升起来,在阵法中形成一道道光柱,光柱交织在一起,编织成一个巨大的牢笼的雏形。牢笼还没有完全成型,还差最后一道工序——等天道做出选择之后,它要么自己走进牢笼,要么被推进去。两种方式,结果一样。

陆仁佳站在牢笼的中央,仰头看着那片还在挣扎的灰白色。沈惜玉走到她身边,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。远处长安街上跪着的百姓还跪着,没有人起来。他们的愿力还在涌来,从每一个胸口,从每一根香头,从每一块信仰碑。

太庙遗址的石板上,那七颗逆天石的光芒越来越亮。黑石变成了白石,白石变成了光石,光石变成了七个小小的太阳。它们围着那片灰白色旋转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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