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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9章 南洋归来

信鸽从京城飞到南洋,飞了七天。赵三娘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逆天者岛的海边晒渔网,她光着脚踩在沙滩上,裤腿卷到膝盖,手里拿着一个破了的渔网在补。信鸽落在她肩膀上,脚上的竹筒磕在她耳边,咚咚两声。

她拆开竹筒,倒出那张薄纸,纸上是陆仁佳的字,笔画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“回来吧,天道的事解决了。”就这么一行字,连个落款都没有。赵三娘把那行字看了三遍,把渔网扔了,赤着脚跑回村里。

她跑得很快,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,海浪冲上来,把脚印抹平了,又冲上来,再抹平。她跑进村子的时候,范一统正在树荫下乘凉,手里抱着账册,眼睛闭着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账目。赵三娘一脚踢在他坐的竹椅上,竹椅晃了一下,范一统从椅子上滚下来,账册掉在地上,风翻了几页。

“收拾东西,回京城!”范一统从地上爬起来,揉了揉摔疼的屁股,低头捡起账册。他把被风吹乱的那几页理整齐,然后抬起头看着赵三娘,眼睛里有一种光,那光不是兴奋,是一种悬了太久的心终于落定了的踏实。他等了三个月,等一封小姐的信。信来了,他的心定了。

张横在后山的练武场上教岛上的年轻人练刀。他赤着上身,胸口那道刀疤在阳光下紫红色的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他手里握着刀,刀身在阳光下反着光,一刀劈下去,面前的木桩从中间裂成两半,木屑飞起来,落在他肩膀上。听见赵三娘的喊声,他收刀入鞘,刀鞘磕在腰带上,当的一声。他没说话,转身下山了。

逆天者岛的老人站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,手里的法杖被海风吹得叮叮当当响。他看着赵三娘他们收拾行李、装船上货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那笑容不大,但很深,像树根,看不见,但扎得很深。

船队离开逆天者岛的那天,海面很平,像一面蓝色的镜子。老人站在礁石上,举着法杖,贝壳在风中叮叮当当响。赵三娘站在船尾,朝他挥手,老人没有挥手,只是举着法杖,像一棵不会动的树。船走了很远之后,赵三娘回头看了一眼,老人还站在礁石上,已经变成了一根细小的黑色线条。

一个月后,船队抵达京城码头。

码头上人很多。不是百姓自发聚集的那种多,是金玉堂的伙计提前得了消息,来帮忙卸货的那种多。陆仁佳站在码头上,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,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,脸上带着一点笑。沈惜玉站在她身侧,穿着灰色僧衣,头发还是用木簪挽着,但脸上的表情比三个月前轻松了很多。她的嘴角不再是那种紧绷的、随时准备战斗的弧度,而是微微往上翘着,像一个刚睡醒的人。

赵三娘站在船头,海风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。她晒黑了很多,脸从白变成了小麦色,手臂从细变成了结实,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亮亮的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。船靠岸,跳板搭好,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。

陆仁佳看着赵三娘跑过来的样子——不是走,是跑,是那种在沙滩上光着脚狂奔时才会有的跑法,步幅大,频率快,鞋底在跳板上咚咚咚地响,像擂鼓。她跑到陆仁佳面前,站住,喘着气,上下打量。她看见陆仁佳瘦了,颧骨比以前高了,下巴比以前尖了,但眼睛比以前更亮了。

“小姐,你受苦了。”

陆仁佳看着赵三娘。赵三娘的脸上有了一道新的疤痕,从颧骨到耳根,浅浅的,粉红色的,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。她的手上也多了几道疤,有的已经变成了白色,有的还是粉红色。

“你们也受苦了。”

范一统从船上走下来,怀里抱着账册,走路一瘸一拐的——在海上漂了一个月,腿肿了。他走到陆仁佳面前,把账册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。他的手指在那些数字上快速移动,嘴里念念有词,然后抬起头,眼睛里闪着一种只有提到数字时才会出现的光。

“小姐,金玉堂的账目一切正常。南洋分号盈利翻倍,珍珠国的香料生意比预期好三成,母系氏族的女王追加了订单,逆天者岛的椰子油开始出口了。”陆仁佳笑了,那种笑不是客气,是真心的、被逗乐了的笑。她伸手把账册合上,拍了拍范一统的肩膀。

“你什么都好,就是三句话不离账本。”

张横最后一个下船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靴子踩在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走到陆仁佳面前,单膝跪下去,膝盖砸在码头的石板上,咚的一声。“末将护主来迟。”陆仁佳弯腰扶住他的胳膊,把他拉起来。他的手很粗糙,虎口上有厚厚的老茧,是握刀握出来的。

“你回来就好。”

张横站起来,退后一步,目光落在沈惜玉身上。沈惜玉站在陆仁佳身侧,灰色僧衣在阳光下反着光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水。张横看着她,看了几个呼吸。他的眼睛不像以前那样充满警惕和敌意,而是一种审视。

“沈姑娘,你变了很多。”

沈惜玉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
“变好了。”

张横点头。他的刀在腰带上晃了一下,他用手按住刀柄,刀不动了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李德全是在人群后面挤过来的。七十多岁的老太监,从宫里坐马车赶来,马车停在码头外面,他走过来的,走得气喘吁吁。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,每人手里捧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盖着红绸,红绸下面鼓鼓囊囊的,看不出来是什么。

“陆先生,皇上有赏。”李德全喘着气,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绸,展开,念。圣旨的内容很简单——犒劳金玉堂南洋分号全体人员,赏银五千两,绸缎一百匹,御酒二十坛。

李德全念完圣旨,把黄绸卷好,塞回袖子里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
“皇上说,陆先生辛苦了,这些是犒劳大家的。”

陆仁佳接过托盘,递给身后的护卫,然后朝皇宫的方向鞠了一躬,不是跪拜,是鞠了一躬。李德全没有说什么,因为皇上说了,先生不必跪。

“皇上长大了,懂得体贴人了。”

赵三娘站在陆仁佳身后,看着那些托盘被护卫抬走。她的手搭在刀柄上,刀鞘磕在腰带上,当的一声。

“都是小姐教导有方。”

陆仁佳转过头看着她,嘴角扯了一下。“别拍马屁,回去再说。”

总领府的正堂摆了两桌菜。一桌坐陆仁佳、沈惜玉、赵三娘、范一统、张横。另一桌坐护卫队的几个小队长和金玉堂的几个老掌柜。菜是孙厨子做的,油很大,但味道很好。赵三娘吃了三碗米饭,范一统吃了一碗半,张横吃了四碗。沈惜玉吃得不多,但她喝了半壶酒,陆仁佳看着她的杯子空了又满、满了又空,没有拦她。

酒过三巡,陆仁佳把天道的进展用最简单的话说了一遍。天道妥协,三年过渡期,愿力吸收,一年后可能提前消散。她没有用那些复杂的词,没有说气运循环、本源印记、双生守护。她只说了一句话。

“天道快死了。一年后,它就不存在了。”

赵三娘放下筷子,筷子落在桌上,嗒的一声。她看着陆仁佳,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她吸了一下鼻子,用袖子擦了擦嘴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大,大到露出了后槽牙,大到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。

“所以,三年后天道就彻底消失了。”

陆仁佳端起酒杯,杯子里是黄酒,琥珀色的,在烛光下反着光。她晃了晃杯子,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,然后慢慢流下来。

“不用三年,如果顺利,一年左右。”

范一统把手里的账册放下了。他从来没有在饭桌上放下过账册,这是第一次。他端起酒杯,站起来,杯子举到齐眉的高度,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
“为大乾,为陆先生。”所有人都站起来。赵三娘站起来,张横站起来,沈惜玉站起来。旁边那桌的小队长们和掌柜们也站了起来。酒杯举过头顶,二十多只杯子在烛光下反着光,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。

“为大乾,为陆先生。”

二十多个声音同时说出这句话,在正堂中回荡。陆仁佳坐在椅子上,没有站起来。她看着那些举着杯子的手,有的粗糙,有的光滑,有的年轻,有的苍老。她端起自己的杯子,轻轻碰了一下赵三娘伸过来的杯子,杯子相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“为我自己,也干一杯。”

她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。黄酒很烈,辣得她咳了两声,呛出了眼泪。赵三娘伸手拍了拍她的背,拍得很用力,拍得她咳得更厉害了。沈惜玉在旁边递了块帕子过来,陆仁佳接过去,擦了一下眼睛。

“辣死我了。”

赵三娘笑了,笑得很响,整个正堂都听见了。范一统也笑了,张横也笑了。沈惜玉没有笑,但她的嘴角翘得很高,比笑还高。星星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先是一颗,然后是一串,然后是满天。没有月亮,星星格外亮,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银子。陆仁佳站在院子中央,仰着头,数不清楚。

赵三娘从正堂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。她把汤递过来,陆仁佳接过去,喝了一口,味道很奇怪,酸酸甜甜的。沈惜玉从西跨院走过来,僧衣换了一件干净的,头发重新挽过了,木簪插得很正。她站在陆仁佳身边,也仰头看星星。三个人站成一排,像三棵种在同一个坑里的树,根缠在一起,谁也分不开。远处太庙方向的那颗灰白色光球在星空中亮着,比昨晚又暗了一些,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。赵三娘看着那颗光球,不知道那是天道,她以为是颗不太亮的星星。她转头看了一眼陆仁佳和沈惜玉还在看星星,笑了笑自己把那碗醒酒汤也喝了。碗底剩了一点汤渣,她用指头扒拉进嘴里,嚼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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