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争流幻象消散的瞬间,天空中传来一声脆响。不是打雷那种轰隆,不是闪电那种噼啪,是有人在天上摔碎了一只玻璃杯。那声音不大,但很清脆,清脆到连耳朵不好使的老周头都从门房里探出头来,仰着脖子看天。
陆仁佳站在院子中央,仰头看着那片裂开的天。不是天裂了,是看不见的东西裂了。她看不见那道屏障,但她能感觉到它碎了。像一层一直压在胸口上的膜,突然被撕掉了,呼吸一下子就顺畅了。空气都变得清新了,不是嗅觉上的清新,是身体每个细胞都在大口呼吸的那种清新。
因果审判者的声音从太庙方向传来,带着一种宣告式的庄严。
“天道残留的最后一层结界破了。从此,气运可以在三界自由流通,不再有任何阻碍。天道的最后一道枷锁,解开了。”
原始系统的声音在两人意识中同时响起,平稳的,冷静的,但陆仁佳听出了一丝——不是情绪,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。
“气运流通指数恢复正常。百姓的愿力将直接影响天地,中间没有任何损耗。善念生和气,和气生风调雨顺。恶念生戾气,戾气生天灾人祸。因果循环,自动运转。不需要谁来审判,不需要谁来分配,规律本身就是执行者。”
陆仁佳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里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她握了握拳头,又松开,手指灵活,关节不僵。
“那以后百姓做了好事,就会有福报;做了坏事,就会有恶报。不是谁惩罚他们,是他们自己惩罚自己。自己做的好事自己受益,自己做的坏事自己受害。这才公平。”
审判者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,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,但你听得出来,冰下面有水在流。
“这就是因果循环,比天道的强制收割公平得多。天道强行收割,不管你是好人坏人,它照收不误。好人被收走了福报,坏人被收走了恶报,善恶不分,黑白不明。现在不了,善恶有报,不是天道给的,是自己挣的。”
消息传遍天下的速度比陆仁佳预想的快。她本以为百姓需要时间理解“气运自由流通”这种概念,但他们不需要理解。他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做好事有好报。这就够了。金玉堂的公益基金捐款额在三天之内翻了三倍。有人捐银子,有人捐粮食,有人捐布匹,有人捐自己种了一年的菜。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捐了三百文,是他攒了半年的私房钱,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,解开的时候手指都在抖。赵三娘问他为什么捐这么多,他说“陆先生说做好事有好报。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,就想试试。要是真有好报,下辈子投胎投个好人家。要是没有,三百文也不算多。”赵三娘听完把三百文收下了,转身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
范一统把账目报给陆仁佳听:“公益基金捐款总额突破五十万两,是去年的三倍。各地分号反馈,百姓参与公益的热情空前高涨。修桥、铺路、助学、赈灾,只要金玉堂牵头,百姓就跟着捐。不是朝廷摊派,不是官府强迫,是自愿的。”
陆仁佳听完放下手里的茶杯,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,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壁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“这就是人心。以前被天道压着,想做好事都不敢做。怕做了好事没好报,怕老天爷不长眼。现在知道老天爷长了眼,那就是抢着做了。”
新皇在朝堂上宣布“大乾进入新时代”的那天,阳光格外好。不是天道调出来的那种虚假的好,是真正的、自然的、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好。大臣们站在大殿上,阳光从窗棂中射进来,照在他们的官服上,绣着的仙鹤在阳光下活了一样。
新皇坐在龙椅上,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,冕旒的玉珠垂在面前,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。已经十五岁了,下巴上长出了浅浅的绒毛,声音也不再是少年那种尖细,而是带着一丝成年男子的低沉。但他看陆仁佳的眼神没变——还是那个在御书房里拉着她袖子不让她走的少年。
“陆先生为大乾立下了不世之功。碎玉玺、毁皇陵、出海寻石、集结愿力、破除天道结界。一件比一件难,一件比一件险。她都做到了。朕不知道该怎么谢她。赏银子,她不缺。赏官职,她不要。赏什么都多余。但朕还是要说一句——谢谢。不是替朕自己说的,是替天下百姓说的。”
陆仁佳站在武臣那一列的最末尾,听完这段话,往前走了一步,出列。她没跪,弯腰行了一礼。
“不是我的功劳,是天下百姓的。玉玺不是我一个人碎的,皇陵不是我一个人毁的,石头不是我一个人找的,愿力不是我一个人集的,结界不是我一个人破的。赵三娘、沈惜玉、张横、范一统、裴丞相、皇上、还有那些在碑前许愿的百姓。不是我的功劳。”
裴鹤渊站在文臣之首,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银光闪闪。他转过身看着陆仁佳,苍老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、毫无保留的赞许,朝她揖了一礼。
“先生谦虚了。没有你牵头,那些人再有力气也使不出来。你是灯,他们是油。灯不亮,油烧干了也是白烧。灯亮了,油才能发光。”朝堂上安静了片刻,然后响起了掌声。不是那种礼仪性的、拍三下就停的掌声,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的掌声。大臣们拍手,有人拍得很用力,掌心都拍红了。新皇也拍手,拍得很轻,但拍了很久。
陆仁佳站在大殿中央,听着那些掌声,耳根发烫。她不习惯被人当面夸,比被人当面骂还难受。骂她可以还嘴,夸她不能还嘴。她只能站着,等掌声停。掌声终于停了。她转身走回队列末尾,沈惜玉在殿外等她。
两个人并肩走出宫门,身后的宫墙高高的,红色的,阳光照在琉璃瓦上,反着金黄色的光。陆仁佳走在前面,沈惜玉跟在后面,没有人说话,但步调是一致的。左脚右脚,左脚右脚,同时落地,像两个人被同一根线牵着。
回到总领府,陆仁佳进了书房,沈惜玉跟了进去。门关上,赵三娘从厨房端了茶来,放在桌上,又出去了,门带上。
陆仁佳坐在椅子上,把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的老槐树。叶子快落光了,剩下几片黄叶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晃,但不掉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沈惜玉脸上。
“我们的使命快完成了。天道散了,结界破了,气运自由流通了。剩下的,就是时间的问题。三年过渡期也好,一年提前消散也好,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。审判者会盯着,原始系统会运行,我们只需要看着,偶尔扶一把。”
沈惜玉坐在对面,手里端着一杯茶,茶是刚沏的,还很烫,她没喝。
“完成了,你要做什么?”
陆仁佳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桂花香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,呼出去,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雾,散得很快。
“继续做生意,继续守护金玉堂。金玉堂不是我的,是大家的。但我不能撒手不管。就像养孩子,养大了,他得自己走路。但不能把他扔在路上不管。”
沈惜玉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。沈惜玉也深吸了一口气,桂花香从鼻腔钻进去。
“我陪你。”
陆仁佳转过头看着她。月光照在沈惜玉的脸上,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,眼角那道皱纹在月光下像一条浅浅的河流,干燥的河床,没有水,但你知道它曾经流过水。
远处太庙方向那片淡金色的光晕还在,比以前更稳了,像一盏被人调好了就不需要再动的灯。那盏灯照着太庙,照着皇宫,照着总领府,照着整座京城。不是照路,是照心。
“好。”
赵三娘站在门外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放着两碗银耳羹,刚出锅的,还冒着热气。她听见了“好”字,笑了,没进去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,从响到轻,从轻到无。她走出总领府大门的时候,门房老周头在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,像小鸡啄米。她把托盘放在门房的桌子上,拿了一碗自己喝。银耳羹很烫,她吹了几口,喝了一小勺,甜度刚好,银耳炖得很烂。她坐在门槛上,面朝大街,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风吹过落叶的声音。
陆仁佳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已经圆了,白花花的,像一面被人擦干净了的铜镜。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,不年轻了,眼角有细纹了,但她看着那张脸,觉得比几年前好看。不是变美了,是变顺眼了。她不用再费力去讨好谁,不用再想着怎么完成任务回家,不用再害怕天道哪天突然反扑。她就是她自己,站在这里,活着。
沈惜玉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,蓝色的,洗得发白了,很软。她擦了擦窗台上的灰,然后擦干净了,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。窗台上那盆薄荷被她搬回来以后,叶子长得更绿了,新冒出来的嫩芽是浅绿色的,边缘还带着一点点绒毛。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嫩芽,指尖在叶面上轻轻划过,叶面微微颤动,像一只刚刚破茧的蝴蝶在试探着扇动翅膀。
